第十章归束下的微光,意外的慰藉
云深不知处的日子,果然如聂怀桑所预料的那般,沉闷且拘束。
晨钟暮鼓,课业繁重,尤其是那密密麻麻的三千条家规,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这只散漫惯了的鸟儿罩得严严实实。每日对着蓝启仁那张古板严肃的脸,听着那些之乎者也、除祟卫道的训导,聂怀桑只觉得头大如斗,昏昏欲睡
他依旧时常走神,目光飘向窗外,思绪不由自主地飞回清河,飞回那个安静的院落,然后便是心头一阵熟悉的抽痛和怅惘。那份愧疚和失落,并未因距离而消散,只是被压抑在了这规整肃穆的环境之下。
然而,与预期不同的是,这段灰暗的日子,因为一个人的存在,而并非全然枯燥。
那个人自然是魏无羡。
魏无羡就像是一剂强效的醒神药,又像是投入古井里的活鱼,彻底搅浑了云深不知处这一潭静水。他似乎天生就有一种本事,能轻而易举地打破一切规则和沉闷,将鲜活甚至有些鸡飞狗跳的气息带到每一个角落。
而聂怀桑,很不幸(或者说很幸运?)地,成了魏无羡在听学期间“重点关照”的对象之一。
“聂兄!聂兄!快看,我搞到了两坛天子笑!趁蓝老头还没发现,咱们晚上……”魏无羡猫着腰,神秘兮兮地溜进聂怀桑的房间,怀里揣着明显违禁的物品。
聂怀桑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脸都白了:“魏…魏兄!使不得!使不得啊!云深不知处禁酒!这要是被发现了……”
“哎呀,怕什么!”魏无羡浑不在意地摆手,笑嘻嘻地,“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说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你看你整天愁眉苦脸的,喝点酒放松放松!”
最终,那两坛天子笑的下场通常是:魏无羡喝得畅快,聂怀桑战战兢兢地抿一小口,然后一整晚都提心吊胆,生怕被巡夜的蓝氏弟子抓到。结果往往是真的被抓到,然后两人一起被罚去藏书阁抄写《雅正集》……
又或者,在蓝启仁讲课讲到最关键、最枯燥处,聂怀桑眼皮打架之际,前排的魏无羡会忽然用极其隐蔽的手法,弹过来一个小纸团。聂怀桑心惊胆战地打开,上面有时画着蓝启仁吹胡子瞪眼的滑稽画像,有时写着调侃课堂内容的打油诗,让他忍笑忍得极其辛苦,睡意全无。
魏无羡还总爱拉着聂怀桑“探索”云深不知处,美其名曰“熟悉环境”,实则专找那些可能藏着有趣玩意或者适合偷懒躲清静的地方。聂怀桑往往是被半拖半拽着去的,一路上提心吊胆,但偶尔,也确实能在后山发现几株罕见的兰草,或是从某个角度看到意想不到的美景。
最让聂怀桑哭笑不得的是,魏无羡似乎铁了心要把他从“自闭”的状态里拉出来。
这日课后,聂怀桑又习惯性地想溜回房间发呆,却被魏无羡一把勾住脖子:“哎,聂兄,别急着走啊!江澄和师姐他们说去放纸鸢,一起去啊!”
“我…我就不去了吧……”聂怀桑下意识地想拒绝,他对放纸鸢实在没什么兴趣。
“别啊!人多才热闹!”魏无羡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力气又大,几乎是挟持着他往外走,“你看你,来了姑苏这些天,除了听课吃饭就是窝在房里,都快发霉了!得多活动活动,晒晒太阳!”
就这样,聂怀桑被硬生生拖到了后山一片开阔地。云梦江氏的姐弟果然都在,江厌离温柔地笑着打招呼,江澄则是一脸“又来了”的不耐烦表情,但还是递了一只简单的纸鸢给聂怀桑。
聂怀桑笨拙地拿着线轴,看着魏无羡像只撒欢的兔子一样,举着他的纸鸢(通常是画得花里胡哨、造型奇特的)在草地上奔跑,很快就将纸鸢放得老高,还得意地冲他喊:“聂兄!看我的!厉害吧!”
江澄在一旁嗤之以鼻:“幼稚!”手上却不忘帮姐姐江厌离调整着风筝线。
聂怀桑看着他们,看着湛蓝天空中飞舞的纸鸢,听着耳边呼呼的风声和魏无羡毫无顾忌的笑声,一直紧绷着、压抑着的心情,竟不知不觉放松了一丝。
他学着他们的样子,试着跑动,放飞手中的纸鸢。一次,两次……失败了就重来。魏无羡还会跑过来,咋咋呼呼地“指导”他,虽然多半是瞎指挥。
当那只简单的纸鸢终于摇摇晃晃地飞上天空时,聂怀桑仰着头,看着那越来越小的黑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极其轻微的畅快感。
虽然很快又被“违反家规私自嬉戏”的担忧所取代,但那一刻的轻松,是真实的。
傍晚,一行人踩着夕阳余晖返回宿舍。聂怀桑走得慢,落在后面。魏无羡放慢了脚步,与他并肩而行,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笑嘻嘻地问:“怎么样,聂兄,出来活动活动,是不是比闷在房里强?”
聂怀桑看着他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的侧脸,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和活力的桃花眼,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嗯。”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个字,却让魏无羡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惊喜地揽住他的肩:“这就对了嘛!人生在世,要及时行乐!你看蓝氏家规那么多,不也挡不住咱们找乐子,对吧?”
聂怀桑被他揽得一个趔趄,心里苦笑:哪是咱们找乐子,分明是你带着我作死。
但他没有推开魏无羡。
这个过于鲜活、过于吵闹的魏无羡,像一道不合时宜却足够强烈的阳光,硬生生照进了他阴霾密闭的心房。虽然时常被他吓得半死,时常被他拖累受罚,但也正是因为他,这段被迫离家、枯燥严苛的听学生涯,才多了那么几分意想不到的……生机和色彩。
他依旧会想起云舒,想起那些让他无地自容的过往。但至少,在云深不知处,有一个魏无羡,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不会探究他的心事,只是单纯地、霸道地把他拉入热闹之中,让他暂时忘了烦恼。
也许,大哥把他送来姑苏,并非全是坏事?
聂怀桑看着前方勾着江澄脖子、不知又在说什么惹得对方炸毛的魏无羡,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抹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
这姑苏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