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月下倾隐衷，误种他日音
云深不知处的夜晚，总是格外宁静。
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雅致的亭台楼阁笼罩在一片清辉之中，唯有偶尔巡夜弟子规律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隐约的虫鸣，打破这片寂静。
这日晚课结束后，聂怀桑因白日里又被魏无羡拉着“活动筋骨”（实则是躲避蓝启仁的抽查，差点被发现），心有余悸，毫无睡意，便独自一人抱膝坐在廊下，望着天边那轮皎洁的明月发呆。
清冷的月光映着他略显苍白的脸，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愁绪。
魏无羡也不知从哪个角落溜达出来，嘴里叼着根草茎，一眼就瞧见了廊下形单影只的聂怀桑。他蹑手蹑脚地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喂，聂兄，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对月思乡呢？”
聂怀桑被吓了一跳，见是魏无羡，稍稍放松了些，勉强笑了笑：“没…就是睡不着。”
魏无羡打量着他，收起了一贯的嬉皮笑脸，难得正经了些：“我说聂兄，你来姑苏这些日子，好像总有心事？整天唉声叹气、愁眉不展的。这可不像我听说那个只爱风花雪月的聂二公子啊。怎么，真遇到什么难处了？跟兄弟我说说？”
聂怀桑闻言，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回避，想用惯常的“没什么”搪塞过去。可或许是这月色太温柔，或许是魏无羡此刻的语气太过真诚，又或许是他心底那份沉重压抑了太久，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魏无羡都以为他不会说了。
终于，聂怀桑的声音极低地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魏兄……我……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一件……很糟糕的事。”
“哦？”魏无羡挑眉，来了兴趣，“什么事？难不成你偷了蓝老先生的胡子？还是烧了蓝家的藏书阁？”
“不是！不是那种！”聂怀桑急忙否认，声音里带着懊恼，“是……是关于一个人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开始用一种极其隐晦、模糊了具体身份地点的方式，讲述起来。他没有提清河聂氏，没有提云家村，只说自己在外游历时，偶然认识了一个性子很安静、处境有些艰难的姑娘。
“……我觉得她挺特别的，跟别人不一样。就……就忍不住想多去看看她，给她带些吃的用的，跟她说说话……我以为这是对她好……”聂怀桑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困惑和自我怀疑，“可我没想到，我这样做，反而给她带来了天大的麻烦……别人都在说她的闲话，说得很难听……她……她很生气，也很害怕，让我再也别去找她了……”
他说得很简略，也很混乱，刻意省略了许多细节，但那份真切的懊悔、羞愧和不知所措，却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聂怀桑垂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好像……把她害惨了。”
魏无羡听完，摸着下巴，并没有立刻发表意见。他难得安静地思索了片刻，忽然问道：“那你呢？聂兄，你对那姑娘，除了觉得抱歉，还有别的想法吗？”
聂怀桑被问得一愣，茫然地抬起头：“别的……想法？”
“对啊！”魏无羡一拍大腿，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你又是送东西又是陪说话的，难道就纯粹是因为……闲得发慌，同情心泛滥？”
“我……”聂怀桑语塞了。他从未深思过这个问题。一开始，或许真的是觉得有趣和放松。可后来呢？为什么被拒绝后会那么难受？为什么听到那些流言后会那么愤怒又无力？为什么直到现在，心里还总是沉甸甸地想着她？
看着聂怀桑这副懵懂又纠结的模样，魏无羡仿佛明白了什么。他哈哈一笑，用力拍了拍聂怀桑的肩膀（拍得他龇牙咧嘴）：“聂兄啊聂兄！我看你这不是做错了事，你这是开了窍还不自知啊！”
“开…开什么窍？”聂怀桑更加茫然了。
“喜欢人家姑娘的窍啊！”魏无羡说得斩钉截铁，一副“我是过来人”的样子（虽然他其实也半斤八两），“你要是对她没点别的心思，能天天惦记着往人跟前凑？能因为她不理你了就这副失魂落魄的德行？”
“喜…喜欢？”聂怀桑被这个词砸得头晕目眩，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喜欢？他对云舒？是……是这样的吗？
“不然呢？”魏无羡凑近他，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怂恿和鼓励，“要我说啊，聂兄！既然喜欢，那就不能轻易放弃！一点流言蜚语算什么？真心喜欢一个人，哪能因为别人几句闲话就打退堂鼓？那也太窝囊了！”
他顿了顿，继续灌输他的“魏氏理论”：“你得让人家姑娘看到你的真心实意！光送东西有什么用？得让她知道你不是玩玩，你是认真的！遇到困难就解决困难，有误会就解开误会！堂堂男子汉，喜欢就去争取，躲在这里唉声叹气像什么样子！”
魏无羡说得慷慨激昂，月光下，他眼中闪烁着理想主义的光芒，全然不顾现实的重重阻碍和礼教的森严壁垒。在他看来，情之所至，一往无前，才是真性情。
聂怀桑被魏无羡这一番“豪言壮语”说得激动。
喜欢？争取？真心实意？
这些词汇对他而言既陌生又充满诱惑力。是啊，他为什么要在这里自怨自艾？既然错了，那就去弥补！既然……可能是喜欢，那就去证明！大哥常说聂家刀法一往无前，他练不好刀，难道在感情上也要如此畏缩不前吗？
一股莫名的勇气，混合着对过往错误的懊悔和想要纠正的迫切，在他胸中升腾起来。魏无羡的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注入了他颓废的血液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光彩，虽然还带着忐忑，却多了几分决心：“魏兄……你说得对！我……我不能就这样算了！我……我得做点什么！”
“这就对了嘛！”魏无羡见他重燃斗志，十分满意，又重重拍了他一下，“放心！兄弟我支持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聂怀桑感激地看着魏无羡，重重地点了点头。此刻，在他心中，魏无羡简直是照亮他迷途的明灯！
然而，此刻热血上头的两人都不会想到，这一番月下的鼓励与决心，会在未来掀起何等巨大的波澜，种下何等纠葛难解的因果。
尤其是魏无羡，他更不会想到，自己今日这番“鼓励兄弟勇敢追爱”的义气之言，在不久的将来，当他知道聂怀桑口中那个“安静艰难的姑娘”竟是自己失散多年、苦寻无果的亲妹妹时，会变成何等追悔莫及、恨不得穿越回来掐死此刻多嘴的自己。
月光依旧皎洁，静静地洒在两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少年身上。
聂怀桑握紧了拳头，心中充满了重新燃起的希望。
而命运的齿轮，也因这阴差阳错的鼓励，开始朝着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