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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官与起宴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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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中,她睁着眼。

  想起阿娘最后梳头的模样,想起裴府那盏昏红的灯笼,想起晏知晦说“我要的是能照亮整间屋子的灯”。

  然后她闭上眼,睡着了。

  梦里没有灯,只有雪。茫茫一片,覆盖了来路,也遮住了去途。

  但她手里握着骰子。

  有赌具,就有局。

  有局,就有破局的可能。

  .........

  三日后,腊月三十,除夕。

  宫宴从酉时持续到子时。芥玉在麟德殿忙到戌时末,才得空溜出来喘口气。

  她靠在西暖阁外的廊柱下,看着漫天飘落的细雪。远处宴席的喧闹被厚厚的宫墙隔绝,只余模糊的丝竹声,像隔着一层水。

  忽然有人从身后走近。

  她没回头,只淡淡道:“王爷,也出来透气?”

  晏知晦在她身侧站定,手里拎着个酒壶。他今日穿了身墨蓝织金的常服,玉冠束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眉梢染着薄醉,少了些平日的冷硬。

  “里头闷。”他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出来看看雪。”

  芥玉侧头看他。

  廊下宫灯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线绷得紧,嘴角却松着,有种矛盾的疲惫感。

  “王爷醉了。”

  “没有。”晏知晦将酒壶递给她,“尝尝?”

  芥玉没接。

  晏知晦也不在意,自己又喝了一口,才道:“名单我看了。背得很熟。”

  “王爷吩咐的事,奴婢不敢怠慢。”

  “只是不敢怠慢?”晏知晦转头看她,眼里有细碎的光,“就没有一点......不甘心?我让你背,你就背;我让你查,你就查——像个提线木偶。”

  芥玉迎上他的目光,忽然笑了。

  “王爷想听真话?”

  “说。”

  “奴婢是提线木偶不假,”她语气平静,“但提线的人不止王爷一个。王爷提的是司宾司的线,是北朔宫廷的线。而奴婢自己手里......也握着线。”

  她抬手,指尖虚虚一勾。

  “南昭的线,暮云的线,裴府的线。这些线,王爷提不动,只有奴婢自己能提。”她看着晏知晦,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亮得惊人,“所以奴婢听王爷的话,办王爷的事,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王爷给的舞台,正好能让奴婢舞自己那出戏。”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放肆。

  晏知晦盯着她看,忽然低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廊下回荡,惊飞了檐角一只栖息的寒鸦。

  “好。”

  他将酒壶塞进她手里,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温热。

  “那就舞给我看。让我看看,你手里那些线,能织出什么样的戏。”

  芥玉握着酒壶,壶身还留着他的体温。

  她顿了顿,仰头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她眼眶一热。

  “秦珏、周嬷嬷、杜衡。”她抹了抹嘴角,声音有些哑,“王爷答应的事,该兑现了。”

  “年后。”晏知晦道,“正月十五前,让你见第一个人。”

  “谁?”

  “杜衡。”晏知晦看着她,“天牢那个死囚。他秋后问斩,没几天活头了。这种时候,人最容易说实话。”

  芥玉心下一紧。

  “王爷能安排我进天牢?”

  “不能。”晏知晦伸手,从她发间拈下一片雪花,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但能安排他出来——暂时。”

  雪花在他指尖融化,变成一滴水,滚落。

  “正月十二,刑部有一批死囚要转运去皇陵做苦役。杜衡会在名单里。”晏知晦声音压得很低,“转运途中,会有‘山匪劫道’。届时,你可以是‘恰好路过的民女’,也可以是别的什么身份。”

  芥玉听懂了。

  劫囚是死罪,但若是晏知晦安排的“劫”,那就另当别论。

  “奴婢需要准备什么?”她问。

  “准备问话。”晏知晦收回手,“只有一炷香时间。一炷香后,无论问没问到你要的,他都会‘死’在山匪刀下。”

  他说得轻描淡写,芥玉却听出了里头的血腥味。

  杜衡必须死。不是灭口,是断线——断了这条可能牵扯出更多人的线。

  “奴婢明白了。”她点头。

  晏知晦看着她平静的脸,忽然问:“怕么?”

  “怕什么?”

  “怕杀人,怕见血,怕......自己变成和我们一样的人。”

  芥玉笑了,那笑容很淡,在雪光里显得有些苍凉。

  “王爷,奴婢从抚宁镇的臭水沟里爬出来时,身上就沾着血了。”她轻声说,“阿娘的血,软红阁那些女人的血,还有......我自己的血。见血、杀人、变成什么样的人——这些事,奴婢早就想明白了。”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如刃。

  “这世道,干净的人活不长。奴婢想活,所以不能干净。”

  晏知晦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那双眸子,似是很喜欢她的答案。

  忽然伸出手,掌心向上。

  “骰子呢?”他问。

  芥玉从怀中取出那枚串在丝绳上的骰子,放在他掌心。

  晏知晦握紧,指尖擦过她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芥玉幼时在软红阁偷食被烫伤留下的。

  “正月十二,辰时,西城门外的十里亭。”他将骰子放回她手里,连带着丝绳一起握紧。

  “我等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墨蓝的身影很快没入黑暗。

  芥玉站在原地,掌心还留着他指尖的温度。骰子硌着皮肤,平安扣贴着心口,两样东西,两个承诺。

  她抬头,望向东边。

  那里是霁京的方向,是裴府的方向,也是阿娘长眠的方向。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覆盖了来时的脚印。

  但她知道路在哪儿。

  从来都知道。

  子时过半,宫宴彻底散了。

  芥玉回到司宾司值房时,月见正蹲在门口,冻得瑟瑟发抖。见她回来,慌忙起身,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姐姐回来了。”

  “怎么在这儿?”芥玉推开门,“进来吧,外头冷。”

  月见跟进屋,搓着手道:“典簿厅那边今日忙到亥时,奴婢回来时见姐姐屋里黑着,怕姐姐还没用膳,就......就等着了。”

  她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芝麻饼。

  “这是膳房发的守岁饼,奴婢没舍得吃,留给姐姐。”她声音越来越小,“姐姐别嫌弃......”

  芥玉看着那两个饼,又看看月见冻得通红的脸和耳朵——那上头确实没有耳洞,不是伪装的。

  她接过饼,掰开一个,递给月见一半。

  “一起吃。”

  月见愣了愣,眼圈又红了。她接过饼,小口小口地咬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芥玉没回答,只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月见抹了把泪,“爹娘前年染疫走了,剩下我和弟弟。弟弟才八岁,被舅舅接走了。舅舅说宫里缺人,送我进来......说是有口饭吃,还能挣点月钱贴补弟弟。”

  她说得断断续续,眼泪糊了满脸。

  芥玉静静听着,等她哭够了,才递过去一块帕子。

  “擦擦。”她说,“在宫里,眼泪最不值钱。”

  月见接过帕子,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芥玉看着她。

  月见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

  芥玉没再多说,让她回去歇着。

  门关上后,她坐在灯下,慢慢吃完那半个饼。

  芝麻很香,饼皮酥脆。她吃得仔细,连掉在桌上的芝麻都捡起来吃了。

  然后她铺开纸,开始画图。

  不是密文,不是名录,而是一张简单的地图——西城门外,十里亭到皇陵的路线。沿途的山势、河流、树林,她一一标注。

  这是晏知晦给的考验,也是她自己的机会。

  杜衡嘴里,或许有阿娘的线索,有南昭使团的真相,有那匹明黄锦缎的来由。

  她必须抓住。

  窗外,爆竹声零星响起。新的一年要来了。

  芥玉吹熄灯,在黑暗里闭上眼。

  掌心贴着那枚骰子和平安扣,像贴着两枚火种。

  微弱,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