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自己是灯?[✿涟漪]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晏知晦静静听着,“你想并案查?”
芥玉抬头,直视他:“单查贪腐,太子可弃车保帅,推顾家顶罪。若并上外交构陷、杀害宗室,便是国罪,他脱不了干系。”
“王爷…奴猜,您要的不只是敲打,是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
晏知晦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然后呢?国本动荡,朝局失衡,南昭西羌趁乱而起——这便是你要的结果?”
“那王爷要如何?”
“我要那份斜封官的全名录。”
晏知晦指尖点了点地图上的青州。
“尤其是已掌实权、扎根地方的这些人的名字、任期、以及他们与东宫资金往来的凭证。至于康郡王案……”
“那是掀翻顾家的刀,不是扳倒太子的斧。”
“王爷要用顾家祭旗,却留太子?”
“祭旗之后,旗杆才更稳。”
晏知晦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为太子倒了,这天下就太平了?他身后是半个朝堂的既得利益者,是盘根错节的门阀。杀一个萧见睿容易,要吞下他留下的烂摊子,需慢慢剔骨抽筋。”
他的气息迫近,带着清冷的檀香气,混着一丝药草的苦味。
芥玉不自觉后退半步,脊背抵上书架。
晏知晦忽然伸手,指尖掠过她耳侧,从她发间拈下一小片干枯的草屑——大概是翻墙时沾上的。
“爬墙来的?”
他拇指捻了捻那草屑。
“身手倒比我想的快。”
“宫门落钥,总不能走正门。”
“也是。”
晏知晦松开手,没退回,反而又近半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
“那盏灯里的东西,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芥玉稳住呼吸。
“王爷早知残缎在何处,却偏让我去找。”
“找东西是其次。”
晏知晦伸手,指尖轻轻托起她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
“我想看看,你能在司宾司那潭浑水里,摸出多少鱼。”
芥玉没躲,反而迎上他的目光。
“那王爷看够了吗?”
“不够。”
“你比我想的有意思。寻常人拿到那种线索,要么急着报仇,要么吓得缩手。你倒好,盘算着拿它当筹码,跟我谈条件。”
“奴婢不敢谈条件。”
芥玉嘴上这么说,眼神却没半分退缩。
“只是觉得,王爷既把我当灯点,总得让我亮在有用处的地方——不然烧完了,岂不可惜?”
“点灯?”
晏知晦挑眉,手指顺着她下巴滑到脖颈侧,停在那处跳动的脉搏上。
“你觉得自己是灯?”
“难道不是?”
“王爷让我查东宫,查顾家,查康郡王案——每一桩都是引火烧身的事。灯烧完了就换一盏,不是吗?”
晏知晦忽然松手,低笑出声。
“你倒是会给自己找位置。”
他退回案后,“不过你说对了一半。我确实在点灯,但点的不是一盏随手可弃的油灯。”
他抬手,指了指书房四角悬挂的宫灯。
那些灯罩皆是素纱,内里烛火稳定,将满室照得通明。
“我要的是能照亮整间屋子的灯。”
“烧得快慢不重要,重要的是够亮,够稳。”
芥玉怔了怔。
“十日后,腊八节典,司宾司需清点库房,预备赏赐诸藩的节礼。那批地毯会取出查验。”
“届时,赵女官会‘突发急病’,由你暂代其职。”
“赵女官是顾家的人。所以她的病会很‘及时’。”
晏知晦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扔给她,“织纹密码的解法。沈素问整理了三日,你若看不懂,现在说还来得及。”
芥玉接过册子,翻了翻。里面是复杂的纹样对照表,以及一套破译口诀。
“看得懂。”
她合上册子,抬眼时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王爷,若我真从地毯里翻出名录,有什么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暂时还没想好。”芥玉把册子揣进怀里,“先记着,等我想到了再讨。”
“胆子不小。”晏知晦似笑非笑。
“跟我讨价还价的人,多半没什么好下场。”
“那也得讨了才知道。”
“奴婢告退。”
她转身往窗边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对了王爷,那盏庚字号灯,我拆过又缝回去了,手艺糙,您找人补补,别露馅。”
说完,不等晏知晦反应,便翻窗而出,身影利落消失在夜色里。
晏知晦坐在原处,看着那扇仍在微微晃动的窗。
“霍惊弦。”
黑影从梁上落下:“王爷。”
“去司宾司西库,把那盏灯处理了。”
晏知晦又补了一句,“缝得有多糙,看看。”
“是。”
霍惊弦退下后,晏知晦才抬手,按了按眉心。
灯。
他想起多年前冷宫里那些昏暗长夜,母亲抱着他,指着窗外一盏飘摇的宫灯说:“晦儿,你看那灯,风越大,它越亮。”
后来母亲死了,灯也灭了。
如今他自己成了点灯的人。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长夜未尽,棋局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