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骗子[✿兴味]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司宾司的值房一连几日都亮灯到深夜。
芥玉把沈素问给的册子翻得起了毛边。那些复杂的波斯纹样在她脑子里打转,吃饭时手指在桌上画,睡觉前闭眼还在默背对照口诀。她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腊八节典那天,那批地毯会被取出查验,但也只会在库房停留半日。
这期间黄太监来过两次,一次是送新到的贡品清单,一次是“顺路”看看她有没有好好“养病”。赵女官倒是真病了,说是染了风寒,咳得厉害,已经三日没露面。
芥玉知道这是晏知晦的手笔。但她没空细想这些,她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那批波斯地毯上。
腊八前三天,司宾司开始忙碌起来。各殿各宫要更换节庆用的宫灯、帐幔,外藩使臣的赏赐礼单也要最终核定。
芥玉被派去协助清点库房存货,这是她第一次正式接触那批波斯地毯。
地毯共有十二卷,每卷都用厚油布包裹,堆在库房最干燥的东角。解开绑绳,展开一角,浓郁的羊毛和染料气味扑面而来。地毯织工繁复,中心是连绵的蔓草纹,边缘是几何图案,颜色以深红、靛蓝、金线为主。
“这批是今年春天波斯使臣进贡的。”管库的老太监慢悠悠地说,“说是他们国王亲自选的纹样,叫什么……‘吉祥连绵’。”
芥玉蹲下身,手指抚过地毯边缘。触感厚实,每寸都织得紧密。她按照册子上教的,先找起始纹——波斯地毯的织纹密码通常藏在意象重复的节点处。
“姑娘看仔细些,”老太监又说,“这些都是要送去各宫做节礼的,可不能有半点破损。”
“奴婢明白。”
她一卷一卷地检查,动作仔细,但心里在快速计算。
这些细微的异常,单独看都可能是织工失误。但放在一起,按照密码册上的规则解码,就能拼出信息。
芥玉用了两个时辰,把所有异常点用炭笔记在袖中的薄绢上。
回到值房关上门,她开始破译:
第一个词是“青州”。
第二个词是“盐税”。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继续往下解,一个个人名、官职、任职时间逐渐浮现。周勉的名字果然在其中,后面还跟着一串数字——那是他“捐”给东宫的银两数额,以及每年从盐税中抽成的比例。
她解到第十三个名字时,窗外传来敲击声。
不是晏知晦的人那种规律的暗号,是随意的手指叩窗。
芥玉迅速将薄绢塞进袖中,吹熄了灯。
“谁?”
窗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灯怎么灭了?”
是晏知晦。
芥玉推开窗,他站在窗外阴影里,穿着常服,手里提着个小巧的食盒,看起来像宫里寻常的节礼赏赐。
“王爷怎么……”
“路过。”晏知晦把食盒递进来,“腊八粥,御厨房刚熬好的。”
芥玉接过食盒,沉甸甸的,还冒着热气。
她抬头看他:“王爷特意‘路过’司宾司,就为了送粥?”
“不行?”
晏知晦手撑在窗台上,微微倾身。
“我听说某人连着熬了好几夜,怕灯油烧干了,过来添点。”
他的气息离得很近,芥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还有一丝酒气——像是刚从什么宴席上下来。
“奴婢不敢劳烦王爷。”
“已经劳烦了。”晏知晦伸手从她袖口拈出一角薄绢。
“这是什么?”
芥玉想抽回来,他已经展开了,月光足够让他看清上面的字迹。
“解出来了?”
“解了一部分。”芥玉如实说。
“十二卷地毯,八卷有密文。目前解出十三个人名,都在要害州府,掌盐铁、漕运或边防。”
晏知晦看着薄绢,半晌没说话。月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比我想的快。”他终于开口,把薄绢折好还给她。
“腊八那天,你要在半个时辰内,把全部密文抄录下来。能做到吗?”
“能。”芥玉接过薄绢,“但名录太长,一张绢抄不下。而且当场抄录风险太大。”
“那你想怎么做?”
“奴婢想……”
“用脑子记。”
晏知晦挑眉看她。
“这些名字和官职,奴婢多看几遍就能背下来。”
“比抄录安全。回去再默写出来。”
“过目不忘?”
“差不多。”芥玉没谦虚。
晏知晦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微微弯起,那种带着恶趣味的打量又出现了。
“小骗子。”
“你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芥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王爷要是没别的事……”
“有。”晏知晦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窗台上。
“安神的。连着熬夜,眼睛都红了。”
芥玉看着那个白瓷瓶,没动。
“怕有毒?”晏知晦又笑。
“我要杀你,用不着这么麻烦。”
“不是怕毒。”
芥玉拿起瓷瓶,握在手心里。
“是怕欠王爷人情。”
“你欠我的还少吗?”
“从南昭到北朔,从拾翠到芥玉——你这条命,现在有一半是我的。”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霸道。
芥玉握紧了瓷瓶。瓶身温热,还带着他的体温。
“那王爷...要我还吗?”。
“要。”晏知晦看着她,“好好活着,把你该做的事做完。这就是还。”
他说完,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
“腊八那日,我会在宫里。如果你遇到麻烦,去麟德殿西侧的暖阁。”
“王爷要在宫里过节?”
“太子设宴,点名要我作陪。”
“他想看看,我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芥玉心下一紧。腊八节典,太子设宴,晏知晦必须在场——这意味着她那天没有任何后援。
“怕了?”晏知晦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有点。”芥玉老实承认,“赵女官‘病’了,黄太监盯得紧,王爷又不在……”
“那就小心点。”
“别让我白费功夫。”
他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芥玉站在窗前,手里还握着那个瓷瓶。瓶口用软木塞着,她拔开闻了闻,是淡淡的草药香,确实有安神的作用。
她关上窗,重新点亮油灯。
食盒里的腊八粥还热着,她舀了一勺尝了尝,甜糯适中,里面加了红枣、桂圆——是宫里上等的用料。
她慢慢吃完,然后把瓷瓶里的药油倒在手心,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清凉的感觉散开,确实舒服不少。
接下来的两天,芥玉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记忆那些密文上。
她发现这些名字和官职的排列有规律——按任职时间排序,最早的是三年前,最近的是上个月。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有的是银两数额,有的是分成比例,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她暂时没解出来。
腊八前一天,赵女官“病愈”回来了。
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一回来就把芥玉叫到跟前。
“妹妹这几日辛苦了。”赵女官拉着她的手,语气亲热,“我这一病,好多事都压在你身上。明日腊八节典,库房那批波斯地毯要取出查验,还得麻烦妹妹多盯着些。”
“姐姐放心,奴婢一定仔细。”
“对了,”赵女官从袖中掏出个小荷包。
“这是顾大人赏的,说是你前几日核对于阗贡品账目有功。”
荷包里是两颗金瓜子。
芥玉接过,道了谢。她知道这是试探——顾家想看看她对那批地毯有没有别的心思。
“明日查验,黄公公也会在场。”
“顾大人特意嘱咐,这批地毯珍贵,每一寸都要仔细看,可不能有半点疏漏。”
“奴婢明白。”
从赵女官那里出来,芥玉握紧了手里的荷包。金瓜子硌着掌心,提醒她明日的行动有多危险。
但她没有退路。
腊八那日,天还没亮司宾司就忙开了。各宫来领取节赏的太监宫女排成了队,库房门口人来人往。那十二卷波斯地毯被抬到院中宽敞处,一一展开查验。
黄太监果然在场,他背着手,站在廊下看着,目光时不时扫过芥玉。
芥玉和另外两个小太监负责记录。她拿着册子,一卷一卷地核对,偶尔蹲下身仔细查看织工,检查是否有跳线或脱色。
当她查到第三卷时,手指在地毯边缘停顿了一下。
她假装检查织工,手指顺着纹路慢慢移动,眼睛快速扫过每一个异常节点。心里默记:第三卷,左起第七个蔓草纹,右转角度异常;右起第三个几何图案,菱形多一格……
“芥玉姑娘看得真仔细。”黄太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芥玉手一抖,随即稳住。
“公公。这批地毯织工繁复,奴婢怕有瑕疵,仔细些总是好的。”
“嗯。”黄太监弯腰,也摸了摸地毯。
“确实是好东西。听说波斯人织这么一卷,要耗上一年。”
“是。”
“奴婢查过了,这一卷完好。”
她走向下一卷,心跳如擂鼓。黄太监没跟过来,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黏在她背上。
十二卷地毯,她用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查验”完。
册子上记得密密麻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瑕疵记录——某处颜色稍淡,某处线头微松。但她的脑子里,已经刻下了完整的密码图样。
查验结束,抬回库房。
黄太监看了眼册子,点点头:“姑娘办事妥当。去歇着吧,下午还有赏赐要分派。”
“谢公公。”
芥玉回到值房,立刻摊开纸笔,把密码图样画下来。手指有些抖——不是害怕,是紧张和兴奋交织。
她画了一张又一张,从第三卷到第八卷,从蔓草纹到几何图案。画到第五张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芥玉妹妹在吗?”是钱女官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