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自己是灯?[✿涟漪]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西库位于司宾司北侧,是个半地下的仓储区。
这里堆放的多是历年淘汰的宫灯、仪仗旧物、以及部分等待处理的破损贡品。平日只有两名老太监轮值看守,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灰尘和朽木混合的气味。
芥玉借着清晨领取浆洗衣物的由头,绕到了西库附近。
丙字区在最里侧。第三排木架底层堆着几十盏等待拆解回收的旧宫灯,样式各异,大多蒙着厚灰。
庚字号是盏八角琉璃宫灯,样式普通,绛色纱罩已经褪色发白,边缘有焦痕,像是曾被火燎过。混在一堆旧灯里毫不显眼。
芥玉蹲下身,佯装检查灯架是否完好,指尖拂过灯罩内衬。
粗布衬里,手感并无异常。
她沿着边缘细细摸索,在靠近底框的接缝处,触到一处极细微的硬物凸起。
她看了眼守在库房门口打盹的老太监,从袖中滑出一把小巧的薄刃剪刀——这是她从浆洗房顺来修剪线头的工具。
指尖探入衬里缝隙,轻轻一挑,线脚松开一小段。
夹层里确实有东西。
不是预想中的布料,而是一张近乎透明的羊皮纸,叠成窄条,缝在衬里与纱罩之间。
芥玉迅速将羊皮纸取出塞入袖中,又将线脚大致复原。
刚起身,库房外传来脚步声。
“找着了?”
黄太监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这西库脏得很,芥玉姑娘怎么跑这儿来了?”
芥玉转身,手里已拎起一盏早已备好的破灯笼,神色如常。
“黄公公。司宾司东厢有几盏灯罩破损,赵女官让我来寻个样式相近的临时替换。这盏瞧着差不多。”
黄太监眯眼打量她手里的灯。
“庚字区那一片都是废灯,姑娘倒是会挑。”
“奴婢不懂这些,只看样式相近便拿了。”
“若是不合用,我再放回来。”
“罢了,一盏废灯而已。”黄太监摆摆手,目光却仍在她脸上打转。
“对了,顾大人方才传话,说今年于阗国的贡品册子有些疑问,让姑娘去一趟典簿厅。”
于阗。芥玉心头微动。
“是,奴婢这就去。”
她拎着那盏掩人耳目的破灯出了西库,袖中羊皮纸贴着皮肤,冰凉。
典簿厅里,主事顾延年正在翻看一卷账册。
他是顾家远支,靠着太子妃的关系在司宾司谋了个主事之职,专司贡品核验与回礼录档。
“于阗今年进贡的玉璧,录的是‘上等羊脂白玉六对’。”
顾延年手指敲了敲账册,“可入库验收的单子写的却是‘中等玉料十二枚’。差了一等,回礼价值便要折三成。这账对不上。”
“奴婢当时录档,依的是于阗使臣呈递的贡品清单。清单上确写的是上等。”
“使臣的清单?”
顾延年嗤笑一声,“那些蛮子,为了多得回礼,虚报等级是常事。入库验收才是实据。你初来乍到不懂,往后记着,录档一律按入库单为准。”
“是。”
芥玉应下,目光扫过他手边另一卷摊开的册子——那是拟定的回礼清单。
于阗玉璧一项后面,批注的回礼价值却仍是按“上等”核算的丝绸与茶叶。
“这事我会处理。你只需将录档更正为‘中等’,其余不必多问。”
芥玉退出典簿厅,袖中手指慢慢收拢。
顾家贪墨的手法并不高明,却因垄断了贡品采购与回礼定价,无人敢查。
太子借着这份资金,避开吏部考核,将亲信安插进各地实缺。这些“斜封官”不入正式品秩,却掌实权,如同蛀虫。
她需要找到那份名录。
回到值房,芥玉掩上门,取出羊皮纸。
纸上的内容却让她怔了怔。
不是预想中的绣字残缎线索,而是几行以密语写就的记录,字迹清瘦熟悉——是晏知晦的手笔。
“承明五年七月廿五,洛水驿。驿丞周孝严收顾平贿银三百两,于驿马草料中添苦竹叶,致马惊,车覆。康郡王重伤,未死。顾平亲至,以鸩酒灌之,伪作心悸暴毙。尸身速焚,骨灰匣夹层藏金线紫云罗残片一角,绣字‘太子监国赐’。该匣随副使返南昭,途中于江陵换船时,‘意外’落水遗失。”
下面是一行小字:“残缎未沉,已获。藏于司宾司丙字区庚号灯。另,周孝严妾室乃顾家远房庶女,其子周勉,今任青州盐铁司副使,去岁‘捐’银五万两,得太子‘斜封’为青州通判。”
芥玉盯着最后那句,寒意从脊背窜起。
晏知晦早就查清了康郡王案始末,甚至拿到了最关键的那角残缎。
他将残缎藏在灯中,又将这条线索与她正在追查的“斜封官”暗线勾连在一起。
周孝严——当年经办灭口的驿丞,其子周勉——如今太子的斜封官。
康郡王案与东宫贪腐案,在此处交汇。
他将这两条线同时摆在她面前,是要她选,还是要她一并吞下?
窗外暮色渐沉。
芥玉将羊皮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她需要见到晏知晦。
摄政王府的书房,夜半仍亮着灯。
晏知晦正在看一幅摊开的北朔疆域图,指尖在几处州府位置划过。
霍惊弦无声入内,“芥玉姑娘在西库取了灯,已看过羊皮纸。方才递了消息,求见王爷。”
“让她来。”
“此刻宫门下钥,她出不来。”
“那就让她想办法。”晏知晦终于抬眼,眸色深沉。
“若连宫门都出不了,也不必谈后续了。”
霍惊弦领命退下。
晏知晦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青州、沧州、幽州……十几处要害州府,皆已标注。太子这些年安插的斜封官,如同楔子,钉在北朔命脉上。
拔除不难,难的是如何趁此机会,将自己的人反向钉进去。
他需要一场足够震动朝野的“揭发”,却又不能真的动摇国本。分寸之间,便是棋局胜负。
更漏声里,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
晏知晦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弯。
窗枢无声滑开,一道纤细黑影利落翻入,落地时几无声息。
芥玉穿着深青色夜行衣,发髻紧束,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扯下面巾,呼吸因疾行而微促,额角有细汗。
“王爷。”
晏知晦未起身,只是将手边的茶盏往前推了半寸:“坐。”
芥玉没碰那茶,径直从怀中取出一卷素绢,摊在案上。
上面是她凭记忆誊画的、顾家近年来经手的主要贡品回礼差价账目估算,以及十几处疑似由太子“斜封”的官职与人名——有些是她在文书库零散档案中拼凑的,有些是羊皮纸上提到的线索。
“顾家贪墨,年逾四十万金。太子用这笔钱,绕过吏部铨选,至少安插了五十七名斜封官,遍布九州盐铁、漕运、边防要害。”
“但这些只是明账。真正要命的是,三年前康郡王案中经手的周孝严,其子周勉如今是青州通判,掌一州盐税。若将两案并查,可证东宫不仅贪腐,更曾为掩盖罪行,构陷杀害南昭和谈使臣——此罪足以动摇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