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球的防护罩!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三个月后,月球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最早一批搬进月光城的居民,走出家门时看到的天空,是一层灰白色的舱室顶板。
后来城市扩到了几条街的规模,天空也跟着变长了,从一条走廊的顶板,变成了一段覆盖着保温层的拱形连廊。
再后来,连廊连成了片,城市的天变成了一整片,由无数块六边形蜂窝板材拼成的穹顶。
但那时的天空还是哑光的、灰白而沉默的,像一面永远不会放晴的阴天。
直到“广寒宫一号”空气罩工程完工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月球日的清晨。
月球的黑夜刚刚结束,太阳从艾特肯盆地东侧的山脊线上缓缓露头,银白色的阳光越过环形山的阴影,照在月光城西北角,那座新建成的空气罩穹顶骨架上。
三十六根自月面升起的巨型合金拱梁,像三十六道弯曲的钢铁肋骨,托举起一个直径将近两公里的半球形穹顶框架。
框架之上铺着几十层经过复合处理的透明薄膜,从城市里抬头望上去,就像是有人把一池极清极浅的水悬在了半空。
空气罩启用那天,所有住在月光城的人,都被允许暂时放下手里的活,走到穹顶下面最中央的那条主街上去。
没有人吹哨子,也没有人喊集合,城市里的人像约好了一样,家家户户都推开密封门,从各自的舱室里走出来,站在街道上,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逐渐被空气充满的透明穹顶。
最先只是听见极轻极轻的嗡嗡声,那是从空气制备站,送进来的第一股新鲜氧气在穹顶内壁积压、膨胀、撑起薄膜的声音。
接着,城市里的人感觉自己的脸颊上,有了一丝极轻微的风。
那风从城市中心的空气交换塔向外缓缓吹去,带着山港配发的第一罐绿化草籽,在育苗舱里发酵过的湿润气息。
有人脱下了帽子,有孩子站在街道上仰头张大了嘴巴,好像想把整片天空吸进肚子里。
空气罩把整座城市包了起来。
那层透明的穹顶隔绝了外面的真空和辐射,也把来自太阳的强光和酷寒挡在了外面。
穹顶内侧镀着一层极薄的智能滤光膜,它会随着太阳高度的变化,自动改变透光率。
正午时分,穹顶把过量的紫外线和强光,过滤成一种柔和而明亮的白光,像地球上的薄云天。
到了傍晚,穹顶会慢慢变成浅金色,把整个城市浸在一种蜂蜜般温润的光线里。
而到了夜里,穹顶会变得接近全透明,让月球城市的人可以躺在床上,透过透明的空气罩直接望见外面的星空。
深黑色的天幕上,星星又大又亮,像一颗颗被压得极低的银钉。
地球悬在西北方向,蓝得发白,像一盏不会熄灭的灯,照亮了半座城市。
有了空气罩之后,月球城市就不一样了。
以前人们从一栋房子到另一栋房子,得走过一道道气密门,穿上航天服钻出舱外,再进另一道气密门,麻烦得很。
现在,整个穹顶内部都成了一个大院子。
孩子们可以在街道上跑来跑去,女人们可以推着婴儿车从东区走到西区,老人们可以坐在街道边的长椅上晒太阳。
街道和街道之间不再需要密封廊道,取而代之的是露天广场、花圃和草坪。
月球城的市政部门从山港,运来了几千立方米的月壤改良土,掺上从地球带来的腐殖质和有机肥,在城市中央铺出了第一座真正的露天公园。
公园里的草籽在人工土壤中发了芽,第一茬草芽从月壤里钻出来时,颜色嫩得像是刚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
公园中间种了一棵从地球运来的桂花树,树苗用加压营养箱,装着运了三十八万公里,落地时叶子都有些蔫了,谁也没想到它能在月球上活下来。
但它不仅活了,还抽出了新的绿芽。
月光城的居民们像看护婴儿一样,轮流给它浇水、松土、遮光。
有人说,等这棵树开了花,月亮上就第一次有了自己的香味。
交通方式也跟着变了。
空气罩给了城市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空间,街道的格局也从密封迷宫变成了开放式的街区。
市政部门在主要街道两旁铺了轨道,跑在上面的是一种乳白色的太阳能电车。
车子不大,一节车厢能坐十二个人,顶部是整块弯曲的太阳能板,没有轮子,用磁浮轨道驱动,行驶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极轻的电流嗡鸣和风吹过车厢的细响。
轨道每隔几百米就有一个站台,站台上撑着银灰色的遮阳棚,棚下挂着用中、英、法、俄四种文字写就的站名。
很多没有急事的人干脆不坐车,而是骑一种轻便的钛合金脚踏车。
这种脚踏车是月球分港的工厂自己生产的,车轮上镶着特殊配方的低重力摩擦片,不会因为重力太小而打滑。
月球上的孩子大多数在六岁之前,就学会了骑这种脚踏车。
他们骑着车从城市这头跑到那头,在空气罩下面追逐打闹,笑声在穹顶之间回荡。
城市里没有电线杆。
等离子能源网全部埋在地下。
城市地下有一层专门铺设的密闭管道层,直径粗得能开进一辆卡车。
管道层里分布着能源母线、供水管道、空气循环主管道和备用电缆。
每一栋建筑的外墙上都看不到一根明线。
人们点亮一盏灯,烧开一壶水,启动一部电梯,靠的全是从地下源源不断输送上来的等离子电能。
城北的等离子能源站也是新建的,外形像三座并排站立的白色圆塔,塔顶各有一圈不断旋转的放电环。
放电环转起来的时候,会有极淡极淡的蓝光从塔顶散发出来,夜里尤其好看,像三朵开在月球上的电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