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成一锅粥!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楚溪春投降的消息传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城隍庙的钟声刚刚敲过酉时,街上摆摊的小贩正在收摊,拉煤的骆驼队慢悠悠地穿过鼓楼大街,驼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绥靖公署后堂里,阎老西正坐在太师椅上吃晚饭。
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过油肉、刀削面、老醋花生、平遥牛肉,外加一碗羊肉汤,是他吃了几十年的老口味。
厨子是祁县人,跟了他十五年,做出来的刀削面薄厚均匀,过油肉的肉片切得薄如纸,是**城里独一份的手艺。
但阎老西只吃了一口面就放下了筷子。
不是面不好吃,是他心里堵得慌。
从楚溪春率军北上那天算起,已经过了差不多十天。
十天里前线传来的消息时好时坏,一会儿说***固若金汤,一会儿又说***压力很大,他的心跟着这些消息起起伏伏,十天瘦了整整十斤。
今天下午开始,他就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这种烦躁像一只小虫子在他心里爬来爬去,让他坐立不安,连平时最爱听的晋剧都听不进去。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正准备让厨子把面端回去热一热再吃,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很急,皮鞋踩在青砖地面上啪啪啪地响。
阎老西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门口,心里那只小虫子忽然变成了一个大锤子,砰地砸了他一下。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机要参谋孙振山,三十多岁的人,平时是出了名的稳重,天塌下来都不紧不慢的那种人。
但此刻他站在门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白,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手指抖得连电报纸都在哗哗作响。
“阎......阎司令......”
阎老西看着他的表情,心里的大锤子又砸了一下。
孙振山把电报放在桌上,声音在发抖:
“楚参谋长......楚参谋长投降了。”
“***和***,全丢了,十二万大军,全军覆没。”
屋子里忽然安静得像是空气被抽走了。
阎老西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桌上那份电报,电报上密密麻麻的铅字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像是有人在他耳朵里敲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平平的,没有起伏,像是在念一句跟自己毫无关系的话。
但孙振山看得清清楚楚,阎老西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正在发抖,手指尖一下一下地颤。
他挥了挥手让孙振山出去。
后堂的门重新关上之后,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忽然用手捂住了脸。
“完了,***完了。”
他就这么捂着脸坐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过油肉彻底凉透了,表面凝出一层白色的油脂。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很多事情,十二万人是他晋绥军的主力,是他阎老西攒了二十多年的家底。
现在这十二万人说没就没了,就像一把沙子从手指缝里漏出去,他连抓都来不及抓。
楚溪春是他的心腹,是他在晋绥军里最能打仗的将领,现在连楚溪春都投降了。
李药师给了他三天期限,他以为至少能撑一个月,结果连半个月都没撑到。
他把手从脸上拿开,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碗已经坨成一团的刀削面。
面已经完全泡烂了,筷子插在上面能直接倒下去。
他把筷子拿起来放在碗旁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窗外是**城灰蒙蒙的夜空,城墙上的灯火在夜风里一明一灭。
远处有火车汽笛的声音从正太车站的方向传来,那声音在平时听起来很平常,但此刻听起来却像是一声丧钟。
然后他听到身后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杂乱无章,皮鞋布鞋各种鞋底踩在青砖上噼里啪啦的,还夹杂着压低了嗓门的争论声,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吵架。
门再次被推开,涌进来七八个参谋和幕僚。
打头的是参谋长李百堃,后面跟着财政厅长张杜芝、建设厅长赵戴文、还有机要处长、军需处长等人。
这些人平时在阎老西面前都是规规矩矩的,说话轻声细语,走路先迈左脚后迈右脚,但此刻全都乱了套。
有人军装扣子扣错了,有人手里拿着帽子忘了戴,有人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又不敢说,几个人互相推搡着,谁都不愿意第一个开口。
最后李百堃被推到最前面,硬着头皮开了口。
“阎司令,楚参谋长投降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现在***和***都在灭倭军手里,灭倭军的先头部队很可能已经在往**开进了。”
“咱们得赶紧拿个主意,是守是走,不能再等了。”
李百堃话音刚落,财政厅长张杜芝就抢着说话了。
张杜芝是个胖乎乎的老头,平时管钱管得很精明,但论打仗完全不在行,此刻急得额头冒汗,脸上的肥肉一颤一颤的:
“阎司令,守是守不住的。”
“十二万主力都打光了,**城里还有多少兵?满打满算不到两万人,其中一半还是没上过战场的新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