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战(一)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熊本一山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
茶水滚烫无比,但他感觉不到烫。
南面海面上,薄雾像一层被撕开的纱布,一艘巨舰的舰艏正从雾中刺出来。
舰艏劈开海浪,白色的浪花从舰艏两侧翻涌开来。
然后是第二艘、第三艘、第四艘......
一支完整的舰队正以战斗队形破雾而出。
为首的那艘战列舰,舰桥高耸,桅杆顶上飘着一面让他肝胆俱裂的旗帜——黑龙旗。
熊本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得那艘船。
高大的笼式舰桥,四座双联装主炮塔,前后各两座,八门三五六毫米主炮黑洞洞地指着**口。
那是金刚号。
帝国海军的金刚号。
但现在,舰桥上飘着的是黑龙旗。
“金刚号......那是金刚号!”
熊本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舰桥里格外刺耳。
茶水溅在他的军靴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成惨白,像一张被漂白水泡过的纸。
额头上开始冒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他的领章上,把金色的将星洇湿。
“不可能......”
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金刚号是第三舰队的旗舰,第三舰队在**......”
他说不下去了。
**。
**被袭击的战报三天前就传到了**口,但战报上只说了港口遇袭,没说舰队被夺。
山神田一自裁的消息倒是通报了,但通报里写的是“壮烈玉碎,舰队亦同沉”。
“亦同沉”——他妈的“亦同沉”!
十八艘战舰,一艘都没沉,全被人开到自己家门口来了!
熊本猛地转过身,对着指挥塔里的参谋们吼道:
“拉警报!全城警报!”
他的手在发抖,指着南面的海面,“敌舰!南面有敌舰!”
指挥塔里乱成一团。
参谋们冲到各自的观测窗前,望远镜齐刷刷对准南面海面。
有人撞翻了椅子,有人把地图从桌上蹭下来,纸张飞了一地。
东条冲在最前面,双手撑在窗框上,脸几乎贴在玻璃上。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支越来越近的舰队。
金刚号后面,是出云号的四座双联装二零三毫米主炮。
出云号后面,是龙骧号的飞行甲板,甲板上停着飞机,机翼下挂着鱼雷。
龙骧号后面,是朝潮号,峰云号......驱逐舰和运输舰一字排开。
十八艘。
整整十八艘。
东条的嘴唇哆嗦着,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是**港的舰队......他们全夺走了......全开过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成嘶吼:
“熊本将军!命令港口舰队立即出港迎敌!立刻!”
熊本如梦初醒,冲到通讯台前,一把抓起话筒。
话筒线绷得笔直,他的手抖得像筛糠。
“港口舰队!港口舰队!南面发现敌舰!立即出港!立即.........”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他从观测窗里看到了港口内的情况。
**口的港口形状像一个葫芦,出口朝南,肚子朝北。
为了协助守城,驻港舰队的十五艘战舰全部泊在葫芦肚子最深处,舰艏对着北面城墙,舰艉对着港口出口。
主炮全部指向北方,炮口里装填的是对地高爆弹,目标是**军可能进攻的护城河一线。
弹药库里堆着的也全是高爆弹,穿甲弹被压在弹药库最底层,上面压着几吨重的榴弹箱。
此刻,港口里的**水兵们也看到了南面的舰队。
甲板上炸开了锅。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光着脚从舱室里冲出来,连救生衣都没来得及穿。
“敌舰!敌舰!”
“转舵!他妈的快转舵!”
“装填穿甲弹!快把穿甲弹搬出来!”
但一切都太晚了。
十五艘战舰停泊在内港,就像一个塞在瓶子里的软木塞,前后左右全是船,转个舵都能撞到旁边的友舰。
巡洋舰最上号的舰长站在舰桥上,对着轮机舱话筒吼得嗓子撕裂:
“左满舵!轮机全速倒车!”
螺旋桨开始搅动海水,但战舰是停泊状态,锅炉压力不够,蒸汽轮机需要至少二十分钟才能达到全速。
二十分钟。
敌人的舰炮不会给他二十分钟。
最上号的主炮塔开始转动,炮手们疯了一样地旋转手轮,齿轮咬合着齿轮,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
炮管从北面缓缓转向南面,炮口在天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慢得像钟表的时针。
炮塔内部,装填手们正在拼命地搬运穿甲弹。
“哈压库!”
“哈压库!快点,再快点!!八嘎!!”
穿甲弹压在弹药库最底层,上面是堆积如山的对地高爆弹箱。
他们用撬棍撬开木箱,用肩膀顶开铁箱,手被木刺划破,血涂在炮弹壳上。
第一枚穿甲弹被拖出来时,炮手们已经开始冒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