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45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烽烟未歇,微光徐行
外医署的告示张贴之后,称颂与非议相伴而来,日子便一日日滑入广顺二年秋。
兖州的战事还在持续。
郭威亲率大军围困城池,慕容彦超困守孤城负隅顽抗,攻城之中死伤不断。
城破之前,军中疫病也悄然滋生,兵士久困营垒,暑气熏蒸,秽气郁积,泻痢、疮肿接连发作。
苏沅在前线待了两个月,才回到开封。
开封城内,苏沅的试点方才铺开,千头万绪。
依照郭威的御批,外医署分作三处值守点:内廷专供宫人贵妇问诊;禁军家属坊照料军户妻小;京郊流民棚舍则收容流离女子与孩童。
她要主持招募稳婆,筛选愿意受教的妇人。
前来应募的稳婆良莠不齐,大半都是世代以此为生的市井妇人,固守旧法。
有人愿意听受新知,也有人满心抵触,暗自觉得苏沅是要夺自己的生计。
讲习的日子并不顺遂。
苏沅不便讲什么病菌、感染,依旧以古医的话语,反复宣讲产房需洁净,产时不可蛮力按压产妇,断脐之器必先以火炙过,避开小儿撮口风。
她把过往救治的案例讲给众人听,将手抄的简易带图产护方册分发给受训妇人。
没有印刷,全靠人手誊抄,几张纸帛便弥足珍贵。
每日白日,她往返三处值守点看诊、督导讲习。
入夜便坐在灯下记录病案,整理各地妇人产育的弊病。
如今只是开封一地所见终究有限,天下各州风俗各异,民间妇人的疾苦,她无从尽数知晓。
赵匡胤大半时日都要随大军调度,往返开封与兖州之间。
军务繁冗,难得回城,只要一踏回京城,总要寻机会来到外医署。
依旧是以议事的名义,不越私情的分寸,却处处藏着细致的关切。
有时他带回战场上缴获或者军中赏赐所得的药材、上好的绢帛,也会送来些许金银,明确说明,尽数归入医署公账,绝不算是私相馈赠。
他知晓医署开销吃紧,内库拨付有限,各方捐献虽有积累,可药料、薪火、安置流民处处耗散,银钱总是不够用。
有时战事稍有间隙,他在外巡营,遇见地方州县的风物,回城便会讲给苏沅听。
说兖州周遭历经兵火,村落十室九空,乡间妇人生产之艰难。
说黄河沿岸流民迁徙,女子身患疾患耻于求医,只能求助巫祝。
他将耳闻目睹的民间实情细细转述,供苏沅记录参考。
同时,他四处留意搜罗医书。
乱世之中典籍散佚,许多旧医册毁于战火。
他托军中吏卒、地方僚属,四处寻访散落的民间医卷,有残破的妇科方书,有早已少有人传的产家旧录,寻得之后,便捆好送来外医署。
书卷有的书页残缺,墨迹斑驳,却也算作他的一番心意。
不止医书,他还吩咐麾下可靠的军校,借着行军、戍守、赈济流民的机会,悄悄记下沿途州县妇人生产的境况。
何处堕胎陋俗盛行,何处稳婆手法酷烈,何处妇人产后多染热疾。
一条条见闻写在纸页之上,回城之后交付苏沅。
这些来自地方的细碎见闻,补全了开封之外的实情,让苏沅手中的记录不再局限于京城一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