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44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时序翻入广顺二年,天下依旧没有得到真正安宁。
开春,泰宁节度使慕容彦超据兖州举兵反叛,暗中勾结南唐、北汉,烽火骤然燃起。
郭威调兵征讨,不久之后决意亲征,京城禁军大批调往兖州前线,开封城内一时风声紧张。
正当用人之际,赵匡胤自然官复原职,他身在禁军之中,随部参与战事调度。
战场之上刀伤、疮痍比比皆是,兵士染疫、家属流离的情形再度重演。
苏沅虽无朝廷正式官身,可早年随军辗转,在战火之中救过无数危重将士,亲手教习过数千兵士基础的伤疾救护之法,军中上下积攒下极深的人脉。
京郊流民棚舍、禁军家属坊,她依旧时常前去义诊,亲眼看见战乱带来的惨状。
大军一动,流民奔逃,秽气聚集极易酿成时疫。
民间稳婆手法粗陋,妇人难产殒命、新生儿夭折比比皆是。
许多女子身患隐疾,耻于面对男医,只得默默等死。
日积月累,她把所见所闻、救治案例一一笔录,反复斟酌,耗费数月,写成一封奏疏。
这封折子很快被递到郭威御案之前。
彼时郭威全副心神都放在兖州平叛、藩镇制衡、北汉契丹边患之上,内政民生只能暂且后置,本无意细究一份医事奏疏。
可苏沅不一样,她曾在军中培植出一批懂得救护的兵卒,实实在在减少过军中死伤,郭威心中素来看重她。
于是他放下案头军报,耐下心,将整篇奏疏细细读了一遍。
往日在郭威印象里,苏沅总是寡言沉静,遇事不多张扬。
可读罢这篇文字,他心中暗自感慨,此人若是身为谏官,定然是帝王又爱又恨的那一类。
通篇条理分明,开篇便罗列出实地得来的见闻与粗略统计,讲明疫病、产育死伤带来的种种弊害,再逐条铺陈可行举措,更清晰预判施行之后可以收获的成效,绝非空泛的书生议论。
奏疏之中核心只列三件要务:其一,整顿战地与流民聚居处的公共防护之法,隔绝疫气,减少时疫横行;其二,收拢民间稳婆,加以教习规范,革除野蛮旧俗,保全母子性命;其三,增设女医值守,纾解女子羞于就诊的困境,改善妇人医疗。
苏沅也并未仅仅局限于医术本身,她将此事拔高到国本。
军中伤病、妇人死伤,直接损耗兵员,折损战力。
妇人得以保全,方能增殖人口。
家宅安稳,百姓才会感念朝廷恩德,安心耕垦,农事产出也可随之增益。
家国、兵事、民生、农桑,层层推演,环环相扣。
文末,一行文字落笔:
“陛下,女子体魄本弱,不若男子劲勇,赴疆场而斩敌。然女子亦自有其强,亦可效力于天下。盖生人育嗣者,妇人也;孝治之基,始于家室。今重妇人之医,恤闺阁之苦,此仁政之本也。普天之下,凡为子、为夫、为父、为昆弟者,当无有不赞同此道。”
读到此处,郭威指尖顿住,心底生出一股恻隐。
只是时局掣肘摆在眼前,兖州战事未歇,国库并不充裕,不可能骤然全盘推行奏疏里的所有构想。
郭威沉吟许久,朱笔在奏章之上留下批示:不颁天下诏令,准许苏沅先于开封一地试点。内廷、禁军家属坊、流民安置点,可以先行试行这套法度;组织稳婆、民间妇人讲习救护调护之术;所需少量物料人力,由内库酌情拨给,不耗大司农国库。
算是给了她一份有限度的许可。
御批传出禁中,消息很快便传到了赵匡胤耳中。
得知苏沅获准在开封试点妇幼救护诸事,他心中半是欣喜,半是清楚其中难处。
朝廷只拨内库少许物资人力,杯水车薪,讲习药料、布帛器具、流民棚舍的修缮,处处都要用钱。
若只仰仗内库供给,这试点走不了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