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死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她后面也很矛盾,所以她当初才会急着离开……”李秀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到半空又缩回来,她不知道该不该碰冯暮,她怕碰一下他就会碎,“阿暮,你不要怪她,要怪就怪我吧,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有及时了解自己的女儿……”
“为什么我喜欢的人一个个都离我而去?”冯暮抬起头,眼眶里全是血丝,眼白被撑得通红,但还没有泪。他就这样瞪大了眼睛看着李秀,看着杨丽娟,看着冯志才,看着麻将房里昏暗的灯光:“为什么?!为什么?!!他妈的为什么?!!!肖语嫣!覃语!!还有——她……”
“阿暮,不要……”李秀上前一把抱住了他,她的身高只到冯暮的肩膀,但她死死地箍住他,像是要把他从某个看不见的深渊里拽回来,“你如果难过的话,你就打我吧,都是我的错……”她哭了,眼泪浸透了冯暮胸口的衣料,“你还年轻,你要向前看……你这么优秀,才拿下冠军,未来是光明的……”
“去他妈的冠军!去他妈的未来!我他妈受够了这操蛋的世界!”冯暮的声音从李秀头顶上炸开,嘶哑到几乎破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不顾一切的疯狂,“我为什么要活过来?!李北声!我知道你还活着!我他妈把身体还给你!只有你这种傻逼才能在这种傻逼的世界好好活下去!还有王琛!是我杀的你,我把命还你!你来夺舍我啊!快啊!!来啊!!杀了我啊!!!”
他的身体在李秀的怀抱里剧烈颤抖,但没有推开她。即使在这种完全失控的状态下,他的身体仍然记得一件事——这个抱着他哭的女人是李秀,是刘雯的妈妈,是那个说“你们都是我的宝贝”的干妈。他不能伤害她。他所有的愤怒和崩溃在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了出口,只能反噬回来,一遍遍地撞击他自己的心脏。
杨丽娟和冯志才也赶了上来拉住冯暮……
冯暮猛地挣开了所有人。不是推开——是挣开,用自己的身体强行从三个人的包围里冲出去,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一楼的厕所,“砰”的一声把门反锁了。
李秀趴在厕所门上,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门板:“阿暮……快叫人啊!阿暮他要自杀了……”她的哭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像一把钝刀子割在每个人心上。
厕所里传来一声闷响。冯暮一拳砸在瓷砖墙壁上,瓷砖裂开几道细缝,他却连伤都受不了——这是他在这一晚第一次伤害墙壁,而不是自己。
“小子,冷静一下,我……”雷霆领主从他储物戒里钻出来,湛蓝色的灵体在逼仄的厕所里微微发亮。它难得地没有用“本座”这个自称,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冷你吗个比!”冯暮看都没看它,又是一拳砸在墙上:“如果不是你,我他妈何必像个小丑一样活这么久!你他妈为什么要……操!!”
他想骂“为什么要复活我”,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他也知道这不是雷霆领主的错,不是邪念的错,甚至不是刘雯的错。但他需要一个对象来恨,而此刻离他最近、最不会受伤的那个对象,是他自己。雷霆领主沉默了,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飘在他身后,像一个沉默的蓝色路灯。
“阿暮……不要伤害自己……”李秀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已经是泣不成声了。
冯暮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听出了这个声音——不是哀求,是恳求,是一个母亲在恳求他,不是以“刘雯的妈妈”的身份,是以“干妈”的身份……
他拉开厕所门,动作很慢,门铰链发出干涩的吱呀声。李秀就站在门口,哭得脸上的妆全花了,眼睛肿得像核桃。她身后是杨丽娟和冯志才,再后面是马泷和冯茜——杨丽娟打电话叫他们来的。马泷还穿着睡衣,拖鞋只穿了一只,显然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高成义从外面停车进来,超市外的车门没关,车钥匙还在车上,脸上的表情是冯暮从来没见过的慌乱。
“妈……”冯暮看着李秀,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平,像一架飞机在剧烈颠簸之后突然进入了一个无风无浪的空层:“你不会是我的丈母娘了,你不会是我的丈母娘了……”
“那我就当你干妈,”李秀走上前,再次抱住了他,这次抱得更紧,像是要把“干妈”这两个字通过体温烙进他的皮肤里,“不要去想她了,不要伤害自己好吗?阿暮……”
冯暮任由她抱着。他的下巴搁在李秀的肩膀上,眼睛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客厅。杨丽娟的眼睛红得像在滴血,冯志才正在轻抚着她的后背。马泷和冯茜不知所措,高成义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指节因为攥拳太紧而发白。所有人都来了——他的家人,他的战友,他救过的、也救过他的人,他们曾是他复活经历无数次欺骗和痛苦以来觉得一切值得的希望。
他们全都站在那里,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