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金蝉脱壳》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周德茂跑了之后的第三天,李铭远的人在一处废弃的工地上找到了他的踪迹。
那工地在城北,原本是一个房地产开发项目,开发商资金链断裂后烂尾了,钢筋裸露在外,水泥搅拌机锈成了一堆废铁,工棚的屋顶塌了大半。看门的老头说,最近几天有一个老头经常在附近转悠,灰白头发,灰色夹克,拄着一根拐棍,看起来像流浪汉。他以为是附近村子里的孤寡老人,没有在意。
李铭远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工棚里只有一条破毛毯和几个空罐头。毛毯上还有余温,罐头是刚吃完的,边缘的油脂还没有凝固——周德茂在这里住过,而且刚离开不久。
林砚站在工棚门口,看着里面的景象。他的阴阳眼没有看见任何阴气残留,周德茂把自己清理得很干净。但他在工棚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块玉佩碎片,暗红色的,和之前血印玉佩的材质一样。碎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边缘有火烧过的痕迹。
“他试图毁掉那块假的玉佩。”林砚把碎片装进证物袋里,“但没有完全毁掉。他把碎了的玉佩带走了,只落下了这一小片。”
“他要那块赝品有什么用?”李铭远问。
“也许不是用,是不舍得扔。那块玉佩虽然是赝品,但里面确实有嫁衣的魂魄碎片。他把那块玉佩当成了血母的替代品,随身带着,用来维持自己体内的血母力量。”
李铭远接过证物袋,对着光看了看。碎片里的黑色雾气已经散了,只剩下一块暗红色的石头。
“他现在没有了血母的力量,还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他的身体本来就已经到了极限,全靠血母的力量维持。现在力量来源断了,他的身体会加速衰老,可能几天,可能几周。他活不了多久了。”
“那他还来找他女儿?”
“他更需要他女儿了。周秀兰的血可以暂时替代血母的力量,让他多活一段时间。他一定会再来的。”
李铭远让技术人员在工棚里提取了指纹和dna样本,然后带着人撤了。林砚走在最后,在工棚门口站了一会儿。秋风吹过烂尾楼的窗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远处的城市天际线在夕阳中变成了剪影,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橘红色的光,和工地的灰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想起了周德茂在古董店里的样子。那时候的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普通的夹克,普通的眼镜,普通的笑容。谁能想到那个普通的老人手里握着那么多人的生死?
林砚转身上了车。沈瑶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她的眉头皱着,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击。
“我查了周德茂的历史。”沈瑶把报告递给林砚,“他年轻时是个考古专业的大学生,成绩很好,本来可以留校当老师。但他被血衣教的人拉下水了。血衣教利用他的考古知识寻找古代墓葬,从里面盗取文物和符咒。他干了四十多年,从底层一路爬到副教主的位置。”
“他为什么加入血衣教?”
“为了钱。他家里很穷,父母都是农民,供他上大学已经很吃力了。血衣教给他开出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价码——每月相当于他现在工资十倍的报酬,还不算提成。”沈瑶翻到第二页,“他拿了那些钱,供弟弟妹妹上了大学,给父母盖了新房,自己在城里买了房子。他的家人都以为他在外面做生意赚了大钱,没人知道他是靠什么赚的。”
林砚看着报告上周德茂年轻时的照片。黑白照片,一个戴着方框眼镜的年轻人,穿着白衬衫,站在大学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笑容腼腆。谁能想到这个腼腆的年轻人会在四十多年后成为一个邪教组织的副教主,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他后悔过吗?”林砚问。
“不知道。但报告里有一件事,我觉得很有意思。”沈瑶翻到第三页,“2000年的时候,也就是你母亲去世的那一年,周德茂曾经试图退出血衣教。他向当时的教主提交了辞呈,说想回老家种地。教主没有批准,反而威胁他,如果他敢退出,就杀了他的全家。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退出的事。”
林砚沉默了。
他想起了赵怀仁——那个人也是被血衣教逼着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也许周德茂和赵怀仁一样,都是血衣教的受害者。但受害者不等于无辜。周德茂亲手为血衣教策划了无数次献祭仪式,每一个嫁衣的死都和他有关。包括林砚的母亲。
“你母亲和周德茂认识。”沈瑶翻到最后一页,“根据赵怀仁的证词,你母亲生前最后一次外出,就是去见周德茂。她以为周德茂是她可以信任的人,想通过他拿到血衣教的内部资料。周德茂把这件事报告了教主,教主派人跟踪你母亲,找到了她的住处,然后……”
沈瑶没有说下去。
林砚把报告合上,放在膝盖上。他的左手在报告封面上慢慢摩挲,纸面光滑,冰凉的。
“周德茂不能死在其他人的手里。”林砚说,“我要亲手抓到他。”
车开回了市区,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一片燃烧的海。林砚把报告还给沈瑶,下车,走进画室。
画室里很暗,他没有开灯。他走到画桌前,用左手拿起一支画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人——周德茂。他画的是周德茂年轻时的样子,戴着方框眼镜,穿着白衬衫,站在大学门口,笑容腼腆。但他给那张年轻的脸上加了一双苍老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和愧疚。
画完之后,林砚在画纸背面写了一行字:“你曾经是一个好人。但我不能因为你现在不是了,就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