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代号“先生”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孙德胜。县局后勤科的一个老科员,管仓库的,五十多岁,在公安系统干了将近三十年。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清点装备、登记入库、发放物资。这样的人,放在任何单位都是不起眼的角色,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就像一块灰色的石头,丢在路边,谁都不会多看一眼。但偏偏是他,是菊琴的上线。
高明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是一块石头沉进深水里:“你见过孙德胜?”
菊琴说:“见过。每个月见一次,在城东的那个茶馆。那个茶馆叫‘清风居’,在城东老街上,门脸不大,里面很安静。孙德胜每次坐在靠窗的位置,要一壶龙井,一碟花生米。我去了,在他对面坐下,他给我一个信封,我给他一个信封。他从来不看我,我也从来不看他。我们就像两个不认识的人,拼桌喝茶,喝完各自走。他给的信封里有钱,我给的信封里……是学校的情况,是老师们说的话,是学生们家里的事。我把那些东西写下来,装进信封,交给他。他拿去给谁,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时候我想,我写下的那些字,最后去了哪里?是被一个人看了就烧了,还是被很多人传阅?是被锁在某个抽屉里,还是被寄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些字,害了很多人。”
高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那道竖纹像是刀刻的,深得能夹住一根火柴。他把手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还带着一丝火星,碰到烟灰缸底部的烟灰,“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他看着菊琴,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孙德胜的上线是谁?”高明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审讯桌周围的人能听见。
菊琴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她的头发随着摇头轻轻摆动,那根梅花银簪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每次我问,他就摇头,说‘不该问的别问’。后来我就不问了。但我看得出来,他提起那个人的时候,语气会变。平时他跟我说话,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头,说话慢吞吞的,没什么精神。可是每次提到‘先生’,他的声音就会压低,眼睛会亮起来,像是在说一个很了不起的人物。他的手指会轻轻敲桌面,不是随便敲,是有节奏的,三下,停一下,再三下。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那是一种暗号。”
高明问:“那个人叫什么?‘先生’是他的代号还是什么?”
菊琴说:“是代号。孙德胜每次提起他,都叫他‘先生’。从来不说名字,不说职务,不说在哪里。有时候我想,也许‘先生’根本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组织,一个机构,一个看不见摸不着但无处不在的东西。但后来我又想,不,他是一个人。因为孙德胜提起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只有在提到一个具体的人的时候才会有。”
高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雾,也吹动了桌上那些笔录纸的边角,哗啦啦地响。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往下塌着,像是压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层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手在黑暗中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