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苏联没了

志愿者报名的人是真多，被刷下去的更多。

绝大多数人压根没闹明白什么叫临床科研、什么叫课题对照。

就是听人说和协免费给做双眼皮，还给发钱发鸡蛋，全涌过来了。

排了队登了记就觉得自己算报上了，填表的时候护士问想做哪个项目，十个有九个张嘴就是“就割个双眼皮就行”。

再问鼻部能不能配合做一下？不干。

面部软组织微调呢？不干。

五官综合矫正呢？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生怕多挨一刀。

个个都想挑最简单的，恢复最快的，不动刀不遭罪的。最好躺上去睡一觉，醒了就变好看了，旁的什么都不用动。

可苏清晏这边搞的是整套标准化临床研究，要按不同面部基础、不同五官问题分类分组，每一项数据都要记录完整，每一种术式都要有对应的临床验证。

全部只有双眼皮的受试者，跟实验设计的入组标准完全不匹配，一个都收不了。

再加上硬性筛选条件也摆在那，疤痕体质的不要，有慢性病的不要，凝血不好的不要，皮肤状态不达标的不要。

这就又刷掉一批。

前前后后筛下来，超过九成报名的人全都不符合要求。兴冲冲来，蔫头耷脑走。鸡蛋没领着，双眼皮也没割上。

倒是那个最先摔了菜篮子报名的大婶，还在待入选名单里。

她的主要问题是上眼睑皮肤松弛下垂，眼皮常年耷拉着，把大半个眼瞳都遮没了，看着又肿又没精神。

再加上天生内双，眼尾往下掉得厉害，明明年纪不算大，也就三十出头，整张脸看的跟五十多似的。

同时她的鼻翼还偏宽，鼻头圆钝，面部软组织还有轻微松弛下垂。

这一套条件列出来，正好完美契合课题组中年颌面整形的实验分组标准。体检要是一样样过关，排上手术就是她。

苏清晏在门诊楼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去了手术室。

她一会还有一台手术呢，耳前瘘管根治切除术。

就是耳朵边上有个小眼。

民间统一叫仓眼、耳仓、福气眼。

老一辈都觉得耳朵旁长这个小眼，是天生带福气、财运好的吉祥面相。

其实这是病。

属于天生的胚胎发育畸形，出生就自带，是耳朵胚胎发育没闭合留下的先天细小窦道。

平时无症状，和正常人没区别，完全不用管。可一旦上火、发炎、感染，就会红肿、化脓、肿痛，反反复复发作。

普通引流治标不治本，想彻底断根，必须做根治切除手术，可瘘管内里管道弯弯曲曲、分支特别多，像树根一样错综复杂。

虽是小手术，但技术难度还是有的，苏清晏做了四十多分钟才做完。

就在她做完洗手时攻关小组的小钱进来了，对她说:“老大，外面来了个志愿者，筛选条件都符合，就是情况有点特殊——小姑娘，今年六岁，右边脸全是胎记，她母亲把她带到手术室外面等着了。您看一下这个手术能做吗？”

苏清晏快速洗完手，转过身来。

“什么性质的胎记？太田痣还是鲜红斑痣？范围有多大？有没有侵犯眼周和口唇黏膜？”她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小钱赶紧跟上，翻开手里的初筛登记表：“褐色和青灰色交杂的，面积占了右脸差不多百分之七十，上到眼皮下到下巴，过了中线一点点。视力听力初筛都正常，智力发育也正常，就是她妈说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就不肯出门了。”

苏清晏已经推开走廊门，往手术室等候区走过去。

老远就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小老太坐在长椅上，怀里紧紧搂着个小姑娘。小姑娘半边头发披散下来遮住右脸，左半边脸白白净净，一双眼睛跟黑葡萄似的，看见有人走过来，下意识把脸往妈妈怀里又埋了埋。

孩子的妈站起来，嘴唇动了动，还没说话眼眶先红了：“苏大夫……您给看看，这孩子脸上这个能不能去了？跑了多少家医院了，都说太大了不好弄，怕伤到眼睛。孩子今年九月份就该上小学了，她说她不想去，怕同学笑话……”

苏清晏没急着回答。她蹲下来，视线跟小姑娘平齐，隔着那半边头发看了看隐约露出来的胎记边缘，然后伸出手，动作很慢地把小姑娘遮脸的头发轻轻撩到耳后。

整片胎记露了出来。从右额角一直延伸到右下颌，跨过鼻梁侧面，侵及右下眼睑，颜色以青褐色为主，边界不规则，典型的太田痣，面积比小钱说的百分之七十只多不少。小姑娘被撩开头发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了，嘴唇抿得死紧，但没躲。

苏清晏把手收回来，又仔细看了右眼眼球的巩膜—，好，巩膜上只有点状散在的淡灰色素沉着，不是重度的巩膜黑变病，眼球本身没有器质性病变。

“你叫什么名字？”苏清晏问。

“……夏雨。”小姑娘声音跟蚊子似的。

苏清晏站起来，重新翻开小钱的快速初筛登记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体检指标全在正常范围，没有血液系统疾病，没有疤痕体质，心肝肾功能正常，麻醉风险评估为低风险。

她抬头看向小钱，吩咐道：“立刻打电话给我弟弟，让他联系日方医疗联盟的人，我记得那边有一台新买的调q开关激光，是他们去年从德国进口的二代样机，波长1064和694的双波段，694专门打色素，适合太田痣，让他们立刻把设备空运过来。”

顿了顿，“再叫上眼科主任和口腔科主任，还有皮肤科主任，立刻到示教室，会诊。”

“明白了老大。”小钱转身接过了登记表就往外跑。

等候区的走廊里只剩下苏清晏、孩子的妈和缩在妈妈怀里的夏雨。

苏清晏看着孩子妈妈，尽量解释清楚：“我可以做。但是得提前和您说一下，太田痣这个病不是做一次就能消干净的，您女儿的胎记面积大，色素层次深，得分期做，每次间隔起码三个月，术后需要严格防晒，否则色素会反反复复。全程下来可能需要好几年的时间。”

孩子妈使劲点头：“做！只要能做就行！大夫您不知道，这孩子从三岁就知道自己脸上跟别人不一样，天天拿头发挡着，夏天也不肯扎辫子，幼儿园的小朋友都不跟她玩……都说她是小花猫，还有人说我怀她的时候吃错东西了……”

她说到这儿哽咽了一下，抬手飞快抹了一把眼角，“能做就行，不管多少次我们都做。”

苏清晏嗯了一声，又蹲下来对小雨说：“小雨，阿姨问你，你怕不怕疼？”

小雨从妈妈怀里探出半张脸，眨巴着眼睛看了她好一会儿，摇摇头。

小声说了一句:“你是姐姐，不是阿姨。”

“行。”苏清晏站起来，就当没听见那句话，冲护士台那边一招手，“先安排皮肤镜和眼部b超，右眼巩膜的色素沉着点也要拍照存档。术前检查做完送到示教室来。”

半小时后，示教室里。窗帘拉上了，投影仪打出一张夏雨的面部特写照片，术前的正位、左右侧位、45度斜位全部拍齐。

眼科主任、口腔科主任、皮肤科主任全到齐了，攻关小组的几个医生坐在后排，小李也来了，手里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苏清晏站在屏幕前，用笔点着右眼睑区域的放大图像：“太田痣，沿三叉神经第一支和第二支分布，面积占面部百分之七十。侵及右下眼睑皮肤，但眼球b超结果我看了，巩膜色素沉着局限在球结膜下，虹膜和眼底没有病变。视力视野眼压均正常。”

眼科主任推了推眼镜，认可道：“眼部结构暂时没有受色素影响，可以按皮肤太田痣处理。右下眼睑的色素区域，手术的时候注意保护睑板。”

“下颌和口唇呢？”口腔颌面外科主任交叉双臂，盯着照片，“这个区域色素如果比较深，怕复发。”

“口腔黏膜目前没有色素侵犯，单纯是皮肤层面。”苏清晏翻到口腔检查的页面，把放大照片调出来，“但术中口角区域的疼痛感会很重，小孩的麻醉配合需要单独做方案。”

苏清晏把示教室的大灯打开，在投影屏幕前站直了，双手插在兜里：“现在，我来宣布手术方案。”

所有人全神贯注地看向她。

“诊断：先天性太田痣，面积大，色素层次混合，真皮浅层和真皮深层都有，符合调q激光治疗指征。”

“手术方案采用分期激光治疗，波长1064纳米和694纳米。”

“1064纳米穿透深，专门打真皮深层的青黑色素。694纳米专门打真皮浅层的褐色素。先打深层的，后续再逐渐清除浅层的。所有的过程均需3至5次治疗，间隔周期3至4个月。”

“首次治疗只做右颧部和右颊部，这两个区域色素最集中，激光反应也最典型。眼周区域首次暂不处理，等脸颊打完一次，观察色素代谢规律，确认激光参数安全了，第二次再上眼睑。”

“麻醉方案，考虑到患儿年龄，每次治疗采用静脉全身麻醉。手术时间控制在40到50分钟以内，麻药代谢快，当天苏醒，下午就能回家。”

“术后护理，治疗区域会有暂时性的点状渗血和水肿，术后三天冷敷消肿，术后一周每天涂抹抗生素软膏，严格物理防晒至少半年。”

“术后一个月、三个月、六个月分别拍照复查，记录色素消退百分比。任何一个区域色素残留量高于20%，追加一次局部治疗。”

她把笔放在桌上。

“调q开关激光，这台设备你们可能没接触过，我在美国见过。”她看向投影仪打出的设备照片，“普通激光是连续照射，打哪儿烧哪儿，留不留疤全靠运气。”

“调q是脉冲式的，一束极短的高能激光脉冲打进皮肤，选择性地把黑色素颗粒炸碎，周围正常组织基本不受影响。这台是日本和德国联合研发的二代样机，首次在国内亮相，波长可调，正好覆盖太田痣的色素深度。”

“简单解释就是激光能量先憋住再瞬间猛放的短脉冲激光。”

苏清晏双手撑在桌边，一字一句道：“我的目标是第一次治疗后，面部色素消退不低于百分之六十。三到五次治疗结束，右脸颊色素总体消退不低于百分之九十五。肉眼距离一米以上看不出残留色斑。”

示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百分之九十五？”皮肤科主任把眼镜推了又推，将信将疑，“苏教授，这个目标放在常规激光上根本做不到，您说的那个调q必须是激光脉宽，必须达到纳秒级别，色素颗粒才能震碎，组织不受损伤，您要不再考虑下？”

苏清晏直起身，看着他：“那咱们就拭目以待。”

在医学领域，只要她认为有把握，永远是这么霸道。

别人可以质疑，可以不信，可以觉得她口气太大。她从不争辩,只拿结果说话。做不到的事她一个字都不会提，说出口的目标，就是她从学医第一天起就给自己定的底线。

散了会，皮肤科主任在走廊里追上眼科主任，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截。

皮肤科主任苦笑:“我以后也想去清晏医学中心了，我还把医院老式激光当宝，苏院苏教授都开始空运二代机了。以后医学中心的设备还不知道先进成什么样，我……哎。”

眼科主任没接话，他又何曾不想去，整个和协又有谁不想去？

就院长那老帮子都打算退休就去医学中心继续发光发热，可是别人都能去，就他们这些科室主任不能去，部里根本不可能同意，唉。

设备第二天下午到的。

王旭东那边直接安排了一架货运专机，从东京直飞北京，落地之后王三一领着车队直接从机场拉回和协。

三个日方技术人员跟着设备一起到的，箱子拆开之后光是调试波长和脉宽就花了整整四个小时，全程无休，连口水王三一都没给他们喝。

王三一小声告诉她，“小姐，千万不能给日本人好脸，就把他们当驴一样用，压榨的越狠他们越听话。”

苏清晏记住了，全程坐在旁边盯着，日方工程师每调一组参数她就看一组数据，确认波长误差不超过正负两纳米、脉宽稳定在纳秒级别，试用过后没问题才点头让他们去食堂吃饭。

还不给他们吃小灶，就拿着饭票自己去窗口排队，爱吃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