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送鸡蛋,送鸡蛋,当志愿者送鸡蛋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王老头正愁没辙呢,居委会大妈这一登门,反倒给他提了个醒。
他大手一挥:“有困难找组织!愣着干什么,把兔子都给居委会送去!”
王三一反应最快,扭头就出去安排车了。没一会儿,王家的奔驰,宝马全从车库开了出来,在胡同里停了一长溜。
佣人们两个一笼、三个一笼往车上搬,后备箱塞满了放后座,后座塞满了放前座,连王老头平时坐的那辆劳斯莱斯里头都摞了七八笼。
大妈直接看傻了,站在院门口嘴张了半天才合上:“不是,王同志,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就是来问问情况,你们家最近这味儿实在太大了,邻居们意见不小。”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王老头一指那些兔子,“您也瞧见了,全是医学实验用的兔子,做过整形手术的,嘴都改成两片唇了,自己吃不了东西,一天得拿勺子喂好几顿。我们家老老小小从天不亮喂到天黑,实在喂不过来了。”
大妈探头往笼子里瞅了一眼,正对上一只两片唇兔子那双水汪汪的双眼皮大眼睛,兔子的鼻梁还垫高了,看着又稀奇又可怜。
她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那、那您也不能往居委会送啊,我们那儿又不是动物园。”
“居委会就是给老百姓解决困难的嘛。”王老头理直气壮,“我们王家人累倒了是小事,这群兔子是替国家医学科研献过身的,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是国家的损失。您身为居委会干部,能眼睁睁看着国家的兔子受委屈?”
大妈被这一通上纲上线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她干居委会十来年了,调解过邻里纠纷,处理过婆媳矛盾,连胡同口谁家煤球少了两块都断过案,但被人用“国家的兔子”这顶大帽子扣下来,还是头一回。
“话不能这么说——”大妈试图挣扎。
“再说了,”王老头压根不给她组织语言的机会,“这批兔子是协和那边的实验动物,有明文规定不能私自售卖,不能流入民间。我们王家是守法家庭,不能干违法乱纪的事。但兔子越来越多,我们实在养不起了,您给指条明路?”
大妈心说我哪有什么明路,我连这兔子是什么品种都看不明白。但王老头那句“有困难找组织”是她自己平时挂在嘴边的话,现在被人原样奉还,她还不能说不认。
“那……我回去跟主任商量商量?”大妈的语气开始松动了。
“甭商量了。”王老头趁热打铁,“这样,我个人再捐五千块钱给居委会,算是支持街道工作。你们拿这钱该添设备添设备,该改善办公条件改善办公条件。兔子你们先接手,安置到哪儿、怎么养,你们慢慢研究。真要研究不出来,这钱也算我们王家给街坊邻里的心意,不白让组织帮忙。”
五千块。大妈心里咯噔了一下。九一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两三百,五千块够居委会把办公桌椅全换一遍还有富余。
“王同志您这也太客气了……”大妈的语气已经从“这不行”变成了“这怎么好意思”。
王老头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二!去拿五千块钱现金出来!”
王老二早就竖着耳朵在门口听着呢,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王老头接过来往大妈手里一塞:“您点点,整五千。”
大妈捏着那个信封,厚厚一沓,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满院的兔子笼,表情相当复杂。
沉默了好几秒,终于一跺脚:“行吧,都拉走我再和主任汇报。”
“好嘞!”王老头也不等她反悔,冲王三一挥手,“愣着干什么,搬!”
佣人们又呼啦啦忙开了。王老二戴着三层口罩坐在台阶上,看着一笼一笼的兔子被搬上居委会的推车,小声地说了句:“爸,那五千块钱回头怎么走账?”
王老头瞪了他一眼:“走什么账,那是你老子我个人掏的。”
王老二哦了一声,又看了看满院的笼子,原本堆得满满当当的墙角已经空出来一小半了,心里头总算是松快了那么一点。
王建国从屋里探出头来,看着居委会大妈推着第一车兔子往居委会方向走,后头还跟着两个帮忙的佣人,车队在胡同里排出去老远。他缩回头,跟正在打扫卫生的张英说:“咱爸这招,高。”
张英头也没抬:“跟了他大半辈子,你才知道他高?”
当天晚上,王家院子里空了,全家都在大扫除,这回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第二天居委会来了个干事,说主任回去琢磨了一宿,觉得五千块钱收是收了,但这些兔子养在居委会也不是个长事,问王家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王老头二话不说又给居委会捐了一千美金,那干事就再也没来问过了。
听说这批兔子都被居委会送给医学院了,说这叫美容兔,能对外当做特色教学示范兔,专供各大医学院整形科过来观摩学习。
医学院不要都不行,居委会大妈们卸了车就跑。
从这天开始,孙磊不往家里运兔子了,直接往居委会送,送一次王老头捐一百美元。
这帮大妈寻思首都医学院都有美容兔了,那就往外地捐,她们专门打听哪个城市有医学院,天市的、石市的、济市的、金陵的,挨个查。
查到了就给对方驻京办打电话,口气客气得不行:“您好您好,我们是街道居委会的,有一批医学教学用的美容兔想捐给你们医学院,特别珍贵,市面上见不着。”
对方还没来得及问清楚什么叫美容兔,大妈们的三轮车已经到门口了。卸车,搬笼子,往大厅里一码,扭头就走。
驻京办的人追出来喊,大妈们头也不回,留下一句:“教学用的,别养死了!”
各个驻京办被折腾得鸡飞狗跳。打电话回去请示,领导也是一头雾水——什么叫美容兔?哪来的?不要行不行?
真不行。
人家卸了就走,你能怎么办?再拉回去?拉哪儿去?这帮居委会大妈连自己是哪个居委会的都不说,电话还是在他们各自单位附近邮电局打的。
他们好不容易打听到,这兔子还真是和协苏教授实验室出来的,正经的实验动物,不是开玩笑的。他们硬着头皮收下,还得赶紧安排车往医学院送。
心里别提多别扭了,首都居委会大妈太热情了。
从这天起,大妈们每天早上主动往王家跑,问今天有没有兔子。有就赶紧送过去,千万别跟她们客气。送一次捐一百美金,上哪找这种好事去?
苏清晏这波实验,前后总共用了两个多月。器械顺手了、手法定型了,速度越来越快,两个多月用了六千多只兔子,居委会大妈们给全国医学院送了最少六千五百只兔子,那玩意真能生,一窝一窝的。
攻关五人组从凌晨干到凌晨,困了累了喝红…咖啡。
到后面小李都能独立上手做基础操作了,眼睑缝合、鼻软骨定型这些入门活他已经能做得有模有样。苏清晏在旁边看着,偶尔点一句,大多数时候只嗯一声,那就算过关了。
最后一组数据记完那天苏清晏拍了拍手,“动物实验阶段,结束。”
她扫了一圈五个人,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汗,白大褂上沾着兔毛,浓浓的黑眼圈,眼神都是血丝,她轻笑道。
“下一阶段,全面进入颌面整形临床前期研究,启动一期人体临床试验。”
“所有首批参与一期临床的自愿受试者,全部由清晏基金会统一发放受试营养补贴与术后休养补助,五百元钱,术前术后所有检查、耗材、诊疗费用全部免费,不用个人承担一分钱。”
“全程走协和正规科研流程,报备院伦理小组备案,签署自愿受试知情同意书,完全符合三甲医院临床科研规范,所有操作全部合规合法。”
话音刚落,一旁的小李当场就往前站了一步,态度非常坚定。
“老大,我自愿做咱们项目第一个真人临床志愿者。不光做双眼皮,我想全套颌面五官都做精细化微调,方方面面的数据全都详细记录,全程配合咱们的临床研究。”
其余四名医生闻言,看了看小李的丑脸,又摸摸自己的老脸,全都神色一动,纷纷往前半步,也主动请缨报名。
在医学界,院内课题组成员率先自愿受试,是外科、整形类新技术临床试验最稳妥、最常规的选择。
这既规避了普通民众受试的未知风险,受试者本身熟知术式原理,还能精准反馈各项临床数据,从医院规章、医学伦理、科研流程上,全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而且这帮人知道手术出不了问题,经苏清晏手的兔子绝对是兔中最漂亮的,那叫一个俊。
苏清晏看着众人踊跃的模样,眼底露出几分赞许,对小李说。
“你是本院实习医师,全程跟进了所有动物实验,对咱们独创的术式、改良器械、手术风险都了然于心,由你担任首例综合受试志愿者,完全符合临床筛选标准。明天一早先做全套术前体检,签订正式科研知情同意书,体检合格,我们就安排首台临床试术。”
说完,她对另外四名小组成员道:“我们先给小李做手术。等他做完,密切观察术后恢复情况、记录所有临床数据,确认手术安全、术式可行、没有任何不良反应,再接着安排下一位。要是他这边出现任何问题,咱们就立刻复盘调整,没问题了,再按照报名顺序,挨个给你们做。”
对于这台手术,和协上下都非常重视。
术前一天,吴主任拿相机给小李拍了正面、侧面、仰头位、低头位四组照片,背景是一块浅蓝色的标尺幕布。
拍完正面照,吴主任放下相机,端详了一下小李的脸,咂咂嘴说了句:“小李啊,你这基础条件……确实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小李嘴角抽了抽,说:“吴主任,您直接说我丑就行,我扛得住。”
旁边填病历的护士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术前体检报告当天下午就出来了,全套指标都在正常范围,无手术禁忌症。苏清晏在病历最后一页签了字,递给吴主任:“归档。”
手术当天早上七点半,小李换上病号服,他父亲在术前签字的家属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他也没紧张,儿子都丑的找不到对象了,就算手术不是太成功,也能有往好了变吧?
手术间里已经站满了人,这是台观摩手术。
各科主任和烧伤修复科、口腔科医生坐在隔壁房间通过实时监控屏同步观看。
麻醉科主任亲自坐镇,朱媛媛亲自当器械护士,一排排码开苏清晏他们团队亲手改良,设计的那套新式整形器械,这是小鬼子特意赶工做出来的。
小李在手术台上躺好,头顶的无影灯啪嗒啪嗒全亮了。他使劲咽了口唾沫,盯着天花板说了句:“老大,您一定要帮我整英俊点。”
苏清晏刚刷完手回来,胳膊举在胸前,听见这话低头看了他一眼,安慰道,“小李你不要太在意外貌,就算把你整帅气了,你的基因还没变,以后你的的孩子很大几率还是不好看。”
说完就不再理他,转头对麻醉科主任点了下头。主任亲自推药,几秒后小李闭上了眼睛。
苏清晏站到主刀位,四个组员按术前排好的位置各就各位。
小陈一助,小荀二助,另外两个观摩。
她调整了一下手术显微镜的目镜,开口了。
“今天这台手术是教学手术。我一边做一边讲,你们有问题随时问,但手头活别停。”
她伸手指了指小李的面部术野。
“术前方案大家都清楚,我再说一遍框架,免得谁脑子还没转过来。”
“今天三大块:重睑成形加内眦赘皮矫正、鼻综合塑形、面部软组织精雕。所有项目只用自体组织,不放假体。”
“鼻部移植物取右耳耳软骨和鼻中隔软骨,颏部和颊部只做软组织复位和微调,不动骨骼。有疑问现在就提。”
四个人都没吭声,方案讨论了一整天,谁也挑不出毛病。
“好。第一块,重睑成形。”
苏清晏左手拿过那把新式弧形剥离器,右手持眼科剪,把目镜往下一拉,手术显微镜的光斑打在小李右眼上睑。
“看清楚,我切口的定位不在睑缘上,在睑板上缘往上一点五毫米。为什么是这个位置——小陈,你说。”
小陈想都没想就开口道:“因为这个位置正好对在提上睑肌腱膜的附着点上方,切开之后腱膜就在底下,不用翻找,对位也最直接。”
“对。传统术式切在睑缘上六到八毫米,那是欧美人的眶隔高度,放在亚洲人脸上做完就是肉条感。”苏清晏一边说一边下刀,眼科剪的刃口沿着她标好的切口线稳稳走了一道,皮缘齐整,几乎没有回头剪。
“你们注意看切口的深度,我只切到了皮下,没进眼轮匝肌。眼轮匝肌的血管网比兔子密得多,一刀切深了渗血到处都是,后面层次根本看不清。”
她把剪刀放下,换弧形剥离器。剥离器的头顺着提上睑肌腱膜表面轻轻推进去,在眼轮匝肌和眶隔之间撑开一条极窄的隧道。
“剥离这个步骤是我改良器械的核心原因之一。老的剥离器弧度太生硬,推到这里……”
她停了一下,让旁边几个组员凑到副镜上看,“这个位置是腱膜和眶隔的融合部,弧度对不上就会把筋膜戳破。你们自己上手的时候在这个位置慢半拍,宁可多推一次,别一下子捅到底。这里破了,后面的重睑线就贴不住,做完的双眼皮三个月就塌。”
四人脑袋挤在副镜上,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隧道分离完了。接下来缝合,重睑成形的关键在缝合。”
苏清晏拿起持针器,夹上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带针可吸收缝线,针尖穿过睑板前筋膜的时候顿了一下,把针的角度调整到跟腱膜平面差不多平行,然后稳稳穿过去。
第一针,第二针,第三针,每一针的间距都在一毫米出头。
“数着没有?”她没抬头。
“数了,一共六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