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送鸡蛋，送鸡蛋，当志愿者送鸡蛋

隔壁，示教室里挤满了人。

院长坐在前排，两边是各科室主任，后排站着科里的骨干医生，再往后是王家人，

王老头坐在正中，王建国和张英分坐两边，王老二王老三谭雅挨着排下来，乔凝也来了，挨着谭雅坐。

屏幕上实时放着手术室里的画面，苏清晏的每一步操作都看得清清楚楚。院长时不时侧头跟旁边的医务处吴主任说两句，吴主任边点头边在本子上记。

烧伤修复科主任抱着胳膊盯着屏幕，看到苏清晏那把新式剥离器在眼轮匝肌和眶隔之间推出一条干净隧道的时候，啧了一声，扭头对自己科里的几个年轻大夫小声说。

“看见没有，人家那剥离层次，干干净净，这块你们回去好好练，别整天问我为什么你们做的重睑三个月就塌。”

几个年轻大夫唰唰记笔记。

旁边口腔科主任听见了，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老石，你们科还做重睑呢？会吗？”

烧伤修复科主任头都没回：“我们不做重睑，但这套剥离手法人人都得会。你们口腔科做颌面不也得剥离？别到时候连层次都分不清。”

口腔科主任脸色一沉，哼了一声扭过头，对自己科里的医生压低声音说：“都给我认真看，每一个步骤都记清楚，回去我要考。尤其是鼻综合那块，鼻中隔软骨的取法和固定——咱们科以后做正颌加鼻整形的联合手术，这块必须拿下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碰见来咨询的，想整容的，爱美的，甭管什么项目，全部先拉到自己科里来，别让某些连重睑都做不利索的二把刀抢了先。”

烧伤修复科主任耳朵尖，腾一下转过身：“你说谁二把刀？”

口腔科主任面不改色：“我说谁谁心里清楚。”

院长头都没回，只说了句：“看手术。”

两个主任同时闭嘴，各自把目光转回屏幕上。后排两科年轻医生互相对视一眼，又齐刷刷低下头狂记笔记。那股子火药味浓得连坐在最后面的王家人都闻到了。

王建国盯着屏幕瞅了半天，画面里闺女正拿剥离器在小李鼻尖的软骨膜下一点一点推进，他看不懂什么层次什么筋膜，只知道那个位置是鼻子尖，娇贵得很，王老二以前老把仇家这地方打骨折。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张英，小声说：“英子，你说丫头会不会把小李整成兔子模样啊？她摆弄了两个多月兔子，都顺手了。”

张英一听就急眼了，声音没控制住：“放你爹——！”

话到一半她猛地顿住，因为坐在前排的老公公回过头来，斜眼瞪着她，从鼻子里冷哼一声。

张英吓得一缩脖子，讪笑了一下，那只手伸到王建国腰上，掐住一块肉就来了个三百六十度旋转，压着嗓子凶巴巴地往下接。

“放你儿子的狗臭屁！丫头做的是整形手术，不是给小李整成兔子。你当着爸的面瞎咧咧什么？小李躺在那儿是自愿的，签了同意书的，什么兔子模样，你再说一句试试？”

王建国被她掐得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小声求饶：“我就顺嘴一说，顺嘴一说，你看你……”

他一边揉腰一边往旁边挪了半个屁股，“我这不是关心小李嘛，那孩子本来就长得……那个啥，我是怕丫头压力大。”

“你少操心。”张英白了他一眼，收回手重新坐正，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又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不过你说得也不是完全没道理，丫头做兔子确实做出手感了……”

王老头在前面头都没回，咳嗽了一声。张英立刻闭嘴，坐得端端正正。

王老四差点没笑出声了，又看老头子把目光投向自己，他赶紧憋住坐好，心里想一会买点啥给小李送去，这人能处，有事儿真上。

旁边的王老二凑到王老三耳朵边上，压着嗓子说：“老三呐，你说要不让丫头也把咱爸整个容吧，把褶子给去了，做个拉皮儿啥的。”

王老三没说话，嘴角抽了一下，继续看屏幕。

屏幕上苏清晏正在做鼻背软骨的中线对齐，显微镜放大倍数一调，画面里那零点八毫米的偏差在肉眼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苏清晏就是把它调了三次。

口腔科主任看到这里，把笔记本往前翻了一页，快速写了几行字，扭头对自己科里的人说。

“中线对齐这块你们都给我看仔细了，差了零点八她都调三重来，你们平时做手术中线差出三四毫米都有过——我说的是谁你们自己知道。以后达不到这个标准就别说是我带出来的。”

后排几个口腔科的年轻大夫同时把脑袋低了低。

王玥这时拉了拉张英，又拽了拽谭雅和乔凝，几人头碰头，她小声说。

“愿者咋办？你们说有人报名吗？”

谭雅不确定的说:“应该有人吧？”

张英也有些发愁，她们是真着急。

眼瞅着小李做完手术还得恢复一阵子才能轮到下一个，她们就怕消息放出去没人来。万一没人报名，丫头的临床试验还怎么往下推？总不能靠课题组里那几个人一个一个轮，才五个人，轮完了怎么办？

乔凝听完笑了半天，说：“二嫂，你信不信，消息放出去当天志愿者就能招满，基金会给五百块钱呢，咱们国家最不缺的就是穷人。”

事实证明乔凝说的一点不夸张。

小李术后第三周恢复好了。

吴主任又把他叫到那间挂着淡蓝色标尺幕布的屋子里，正面、侧面、仰头、低头，咔咔咔又是四组照片。

这回还加上张嘴，摇头，点头，闭眼。

拍完正面那张，吴主任放下相机，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惊叹的说了一句：“你一会赶紧去公安局备案，重新拍照换身份证，要不然一点都对不上。”

小李也兴奋，透过镜子看着自己的英俊相貌，他都觉得爱上自己了。

镜子里那个人，眼睛大了。原来他是单眼皮，眼睛又小又圆，现在有了一道双眼皮，正好的那种，跟长上去的一样，闭眼没有肉条感，睁眼褶子跟着眼皮自然翻上去。

眼角也开了，原先内眼角被一块皮遮着，现在那块皮没了，眼角露出来，整只眼睛被拉长了，又细又长，有点往上挑。

有点像桃花眼。

鼻子也变了。原先鼻梁趴着，从侧面看脸是平的。现在鼻梁从两眼之间立起来了，到鼻尖那儿还带了一点翘，跟他自己的眉毛和额头正好配上。

鼻头也小了，原先大蒜鼻现在小了，从侧面看整张脸的中间被鼻子撑起来了。

脸还是那张脸，但怎么看都不是原来那个人。

他凑近镜子找刀口，眼皮上找了半天没找着。歪头看耳朵后面，耳软骨取材的小口子已经长好了，头发盖住谁也看不见。

整张脸一道疤都看不见。

他父亲都看得惊呼，“儿子，这真是你，不是换头？苏教授还能给你整的这么好看？”

小李喜的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终于能找到对象了。

如果以后孩子还丑，继续手术就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下午，吴主任把照片洗了出来。

玛丽立刻拿走，把术前术后的对比照全部放大，一张一张贴到两块大木板上。左边的板子贴术前，右边的板子贴术后，正面上半身像，侧面像，全有。尺寸放得够大，隔着十米都能看个清楚。

板子往协和门诊楼门口一戳，小李被玛丽按在桌子旁边站着当活广告。

他手里捧着那张放大的术前照——照片上自己以前的模样被放得有半人高，小眼睛塌鼻子嘴还凸，他害羞的低下了头。

门口摆了张桌子，两个护士坐那儿登记志愿者名单，板子一立，路过的全挪不动腿了。

全都指手画脚。

“这是同一个人？不像啊！这不会是把别人照片贴错了吧？”

“怎么不像，你看耳朵，俩耳朵长得一样。”

“谁看耳朵啊！你看那鼻子那眼睛，以前那个趴着，现在这个立起来了，这能是同一个人？”

“这站着的是假人吧？”

玛丽站在一旁指着小李，用东北话说:“是同一人银，真是同一个银，大家可以用手摸摸，真是同一个银！活的！”

话落，还真有人去摸了，“呀，真是活人，还喘气呢。”

人群里一阵哄笑。小李捧着术前照片站在那儿，脸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干脆把照片举高了点，挡住自己的脸。

有女同志忍不住去打听当变美志愿者，真给五百块钱？

这时候王家人来了。

苏清晏走在最前面，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兜里。她一眼就看见门诊楼门口乌泱泱的人堆，再一看那两块大板子和小李手里捧着的术前照，嘴角翘了翘。

她没往里挤，就站在人群外头，看着小李那张跟术前判若两人的脸，眼底全是小骄傲。

弟弟交代的任务，完成了。

把人变英俊，可以。改变相貌，对她来说更简单。就算是要改成兔子模样，她也有本事琢磨出来。不过这话也就心里想想，嘴上肯定不说。

王老头跟在后面，一看门口这阵势，人越来越多，围得门诊楼门口路都快堵死了，再这么下去待会儿救护车都进不来。

他二话不说，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高音喇叭，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王建国在后头看见都愣了一下。

王老头把喇叭举到嘴边，先拍了拍，喇叭里传出两声刺耳的嗡嗡，人群安静了点。他猛吸一口气，喊道。

“都别挤！排好队！听我把条件念清楚！”

人群真就安静下来了。一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婶仰头看他，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也往前凑了凑。

“报名条件听好了——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身体健康，脸上没做过手术的，没传染病没慢性病的，符合条件的先登记，然后统一体检，体检通过才能安排手术！”

他顿了顿，又吸一口气。

“手术全免费！术后每人发五百块钱营养补助！”

人群里嗡一声又炸了，有人喊“真的假的”，旁边护士赶紧举着登记表晃了晃：“真的真的，白纸黑字！”

王老头还没喊完。他看人群又开始往前涌，赶紧把喇叭音量拧到最大，几乎是吼出来的。

“还有！”

所有人都支棱起耳朵。

“每人再发五十斤鸡蛋！不要鸡蛋的折成钱！”

话落，那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婶，把篮子往地上一甩，扯着嗓子喊：“我报名我报名！鸡蛋不鸡蛋的无所谓，关键是想为医学研究做贡献！”

说完，她就挤到前面开始登记，能变美还给钱，还发鸡蛋，这是好事啊！

其他人也这个想法，就连不少小伙子都去排队了，谁还不想变英俊？

排队的人里头，没几个真为手术安全担心的。

一个小媳妇跟前后的人唠嗑，嗓门跟芭芭拉有一拼：“这是和协，全国最好的和协，人家常年招志愿者，你听说谁出过事？没有吧。”

旁边的人点头，也没谁觉得需要多问一句，和协这块牌子往这儿一摆，比什么保证书都管用。

王老头站在门诊楼门口，看着队伍从桌子跟前一路甩出去老远，拐了个弯还没到头，笑了。

笑完他又琢磨起一件事。

孙子跟他说过，钱归钱，最好再搭点鸡蛋，说本来犹豫的人听见送鸡蛋肯定扭头就去排队。

他当时嘴上没反驳，心里不信，五十斤鸡蛋算个啥？就那点破鸡蛋，能有多大的威力？

现在他看着眼前这乌泱泱的队伍，嘴里都念叨着鸡蛋，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