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苏联没了

卫生部和工业部的相关领导也在。

他们站在治疗室门口看了整整一下午。卫生部的领导目光一直黏在那台调q激光上，工业部的领导则绕着设备走了好几圈，时不时弯腰看看底座上的铭牌和参数标签。两个人偶尔对视一眼，工业部领导欲言又止。

苏清晏就当没看见，他知道工业部的人想什么，门都没有。

第二天，他们又来了，苏清晏还是当做没看见，直接往治疗室走。

夏雨被推进激光治疗室的时候，她妈站在门口，手撑着门框不肯松开。

苏清晏走过去跟她说：“你在这儿等着，四十分钟左右出来。”

她妈红着眼睛松了手。

治疗室里，麻醉科主任已经给小夏上了静脉全麻，小孩安安静静躺在治疗床上，右半边脸朝上，胎记区域已经消毒完毕，深褐色的色素斑块在无影灯下看得格外清楚。

苏清晏戴上防护目镜，全组人员和院里相关科室主任和领导跟着一起戴。她把激光手柄握在手里，脚踏踩下第一发。

调q激光打出去的时候没有传统激光那种烧灼的焦味。

脉冲短到纳秒级，黑色素颗粒在瞬间被震碎，周围正常皮肤只留下一个针尖大的暂时性渗血点，表皮几乎没有热损伤。

苏清晏从右颧部开始，手柄贴着皮肤稳稳移动，每一发脉冲的间隔完全均匀，覆盖密度按术前画的网格图来，一个格子都不多打也不漏打。

最后一发脉冲打完，苏清晏把激光手柄搁回操作台，摘了防护目镜，看了看小夏的脸。

治疗区域均匀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暂时性渗血点，颜色已经从原来的青褐色变成了暗红，这是色素颗粒被震碎之后皮肤的正常反应，真正的效果要等三天后消肿才能初步判断。

巡回护士小心翼翼给小雨贴上冷敷贴，推去复苏室了。

她妈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护士一推门她就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站直了。

孩子妈跟护士确认了三遍麻醉醒了就能回家，转头在走廊里看见苏清晏，什么都没说，鞠了一躬。苏清晏点了点头，转身叫上小钱。

“术后第一天、第三天、第七天、一个月，四次拍照记录，你负责盯。任何一次色素反弹超过百分之十，立刻通知我。”

说完她就躲进治疗室，不想看到工业部领导的脸。

工业部领导终于憋不住了，咳嗽了一声，跟了进去，脸上挂着笑，有些心虚地说。

“苏教授，这台调q激光设备，您这边后续用得少了的话，能不能借给我们部里下属国营器械厂研究研究？他们早就盯着这类高端医疗激光技术了，就想拆开吃透内部构造，照着仿制量产，也好填补咱们国内的技术空白。”

苏清晏转过身来，看着他，语气很平淡，一点余地都不留。

“领导，这台设备是国内唯一一台进入临床的调q开关激光。德国对华禁售清单上，这类高精度医用激光整机排在前面，您应该比我清楚。”

“我把这台设备从东京调过来，我弟弟现在还在替我收尾，德国方面第一时间就打电话给他了，每一道施压都是他在替我扛。”

“这台机器到了协和，就只能待在协和。拆开研究？拆坏了怎么办？拆开了装不回去怎么办？临床病人无法接受治疗，谁来负这个责？”

“难道再让我弟弟想办法弄一台进来吗？目前世界各大医院都在排队等设备，我能让我弟弟插队平白无故得罪人吗？”

“还是说再让他挑衅德国方面的底线？”

“我的弟弟我心疼！”

最后一句话她音量没控制住，声音稍微大了点，和协院长立刻上前一步，他也没给工业部领导的好脸。

“我说你这人怎么好意思开这个口的？”院长把手里的笔记本往护士台上一搁，啪一声，“就咱们国内那些器械厂，我就不说这种高端设备了，就生产的手术剪，新剪刀拿到手里刃口都是钝的，剪个线都能带毛边。持针器夹缝线，夹三回滑一回，台上正缝血管呢，针打滑了，你们管这叫合格？”

他越说越来气：“再说止血钳，进口的止血钳咬合面严丝合缝，夹上去就纹丝不动。咱们国产的呢？材质差，冶金工艺不达标，金相组织不均匀，热处理火候差一截，表面钝化膜质量不过关，用不了几台手术就氧化腐蚀。”

“病人躺在台上，出血量是按毫升算的，一台手术多做二十分钟，病人多流多少血？这些都是人命关天的事！”

“你们自己去打听打听，哪个医生进手术室不骂，每一台手术都得祈祷器械千万不能出大问题！”

“你们逼着我们这些学医的都开始研究材料了，就想搞清楚你们做的为什么这么差！”

“就这基础器械都还没做明白，你现在跟我们说要拆开国内唯一一台高端仪器研究仿制？你们这是拿苏教授的设备开玩笑，也是拿苏教授弟弟的心血不当回事。”

“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千万别让你们厂的人来，来了我就给撵走。”

工业部领导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扯了扯领口，硬着头皮反驳道：“话也不能这么说嘛……我们下属几个厂这几年也在搞技术攻关，止血钳去年还通过了部级鉴定。差距是有，但总得给国产器械一个成长的机会嘛。你们和协不也是国家扶持起来的？总不能一棍子打死所有国营厂。”

卫生部领导一直站在旁边没吭声，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了，转过身来看着他。

“行，你说这种话，那我也不给你们留脸了！”

“你刚才说国产止血钳去年通过了部级鉴定是吧？那我问你，通过的是哪个标准？那是你们自己的部标，不是iso国际标准。”

“你们那个止血钳，咬合面间隙是多少？进口的大不了两丝，也就是0.02毫米。你们那个呢，我问过你们厂的技术员，抽检下来能有将近五丝，是人家两倍还多。就这公差标准，也敢说通过了鉴定？”

工业部领导脸上挂不住了，小声说：“公差这事我们也在改。”

“不是光止血钳和手术剪的事。”卫生部领导根本不接他这茬，“缝合针，国产的没有韧性，在缝合时经常穿不动。”

“手术刀片，国产的刚开始切着还行，可拉几刀就钝，钝了就得换，一台手术，助手装刀片装到手酸，进口的从头用到尾不用换。持针器，夹三回滑一回，我们医生每次上手术用你们提供的器械全程都得提心吊胆，这些事你别说你们部里不知道。”

“可你们改了吗？”

工业部领导被这话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能硬着头皮顶了一句：“这……这不还是在成长嘛，总得给时间，给点机会。”

卫生部领导彻底火了，声音拔得更高：“你这个是还在成长的问题吗？这他妈是人命关天的问题！还给你点时间——你知不知道我们跑了多少医院，多少科室主任在反馈表上写了什么话？骂的可难听了，连我们也一起骂，骂我们都是饭桶，就知道买破东西。还说我们把钱都贪了！”

他越说越快：“进口手术器械从材料到精密加工全面领先。人家冶金上用的是真空重熔，咱们还是大气熔炼，钢里夹杂物多，成分偏析严重。”

“金相组织不均匀，热处理工艺差，硬度、弹性一掉链子器械就卡不住、耐磨性差，一台手术用不了几次表面处理也会崩，反复在清洗和高温灭菌环境下使用，加速氧化、腐蚀，不可靠不安全。差距是方方面面，每个环节都差一些，整体就差出一大截。”

旁边院长都惊讶了：“行啊老孙，你知道的比我还详细。”

卫生部领导回他：“我们不知道能行吗？我们都替他们急！他们逼你们，也在逼我们，逼得我们这些搞卫生管理的也开始研究材料学了，研究冶金、研究模具、研究公差、研究工业工艺，为什么？因为他们不研究！不上心！就知道糊弄！”

他指着工业部领导的鼻子。

“就这基础材料、基础工艺、基础精度全都不达标，你现在跟我说要拆苏教授这台国内唯一一台高端仪器研究仿制？你仿得出来吗！”

“光是调q开关核心部件的激光晶体生长这一项，国内就没有能达标的高纯度熔炉。光学零件的曲率公差要求、表面光洁度，哪个是你手底下哪个厂能加工出来的？”

“就这你还说仿，现在给你一把进口手术刀片你都生产不好，你想直接仿高端调q激光，你咋不去上天呢？”

工业部领导急了，脸涨得通红：“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们是跟国外有断代，这个我承认，但我们不是一直在努力追赶吗？国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知道？百废待兴，到处都要钱，我们能拿到的经费就这么点，技术人才青黄不接，老底子就那么厚，我们是一步一步在往前挪！”

说到这，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这都客观原因。

然而苏清晏却没放过他，她还记那些国营厂的仇呢，最近她也打听了下国营厂的情况，就这些厂子，想追赶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您说完了？那您听好了。”

“您说你们在努力追赶，在哪追的？九十年代了，市场经济都搞起来了，他们还在等国家给钱、给项目、给政策。”

“体制僵得跟铁板一样，人浮于事，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技术骨干的工资还不如街上卖茶叶蛋的。”

“稍微有点本事的师傅要么被民营厂挖走，要么自己南下单干，留下的人能混一天是一天，这叫努力追赶？”

“您再看看现在多少国营厂，明亏、暗亏、盈利，三分天下，三分之一在亏，三分之一在死撑。”

“就拿你们搞了十几年的手术剪来说，年年上报技术攻关，年年还是老样子。这叫一步一个脚印？”

“现在盯上了我这台设备，打着学习的旗号，说白了就是想走捷径，这无可厚非。”

“但他们连基础材料、基础工艺都还没过关，就想拆全国独一台上千万美金的尖端激光设备？您这不是追赶，也不是学习，这是拿我的设备，拿病人的希望，为他们混日子、没本事买单。”

“拆了装不上，装上了参数全飞，搞砸了机器废了，经验也没攒下。真要有骨气，先从手术刀片的刃口磨起，先把图纸上不差两丝的止血钳造出来再谈！”

工业部领导被训得眼珠子都瞪圆了，脸上的汗都下来了。

生部领导迅速接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挖苦：“你这是什么表情？怎么，我们说得还不够明白？一会儿你回去，挨个问问你们厂的员工，问问他们自己生产的手术器械，敢不敢给自己亲爹亲妈用、敢不敢给自己老婆孩子用。”

“问完了，你再来跟我说你们在努力追赶。还有你也是，以后进医院躲着我们走，我们没时间接待你浪费口舌，最好别来和协最好。”

和协院长慢悠悠的补上几句，句句带刺。

“对，别来我们和协。我们全院上下都不待见你们。我建议，以后你们部里的人生了病，就去你们自己下属厂子的职工医院看。”

“手术刀是他们自己产的，止血钳也是，多好，用着放心。”

“他们肯定稀罕你们，毕竟你们是部里来的领导，怎么着也得给你们用最新批次的——反正新批次旧批次都一样，该打滑还是打滑，该夹不住还是夹不住，你们就当为国产器械积累临床数据，也算给国家做贡献了。”

工业部领导气得嘴唇都开始打哆嗦了，他抬起手指了指院长，又指了指卫生部领导，手指头在空中抖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话：“瞧瞧，瞧瞧，这是人话吗？你们一个院长一个司长，合起伙来拿我开涮！”

然后更气人的还在后面。

苏清晏抿了抿嘴，语气那叫一个一本正经。

“院长这主意真不错。你们部里领导带头用国产器械，身体力行支持民族工业，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

“回头部里开总结会，我亲自帮您把这事写进发言稿里，题目就叫——从部委领导亲身试械看国产医疗器械的崛起。”

“您放心，我中考作文满分，论文都写的顺畅，发言稿更没问题。”

工业部领导猛地转过身，抬腿就要走，这和协就没好人，老的小的张嘴就怼人。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里装鹌鹑的秘书手里的大哥大响了。

秘书接起来，刚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

与此同时，在场所有人身上只要配了大哥大的，全都响了起来。叶宁从包里掏出苏清晏的那部，递了过来。

所有电话里只有同一道严肃的命令。

“立刻回部里，现在召开紧急会议，苏联没了！”

苏清晏的电话里多了一句:“苏教授，您赶快过来，您大舅和姨夫刚刚从苏联给您送入境了很多医学方面顶尖专家，还有一大群医疗设备相关的专家和技术人员，其他领域的人才也不少，乌央乌央的，您快来吧，相关部门领导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