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沙逊银行走廊里,一群员工在外面偷听沙逊办公室里传来的咆哮声
“你以为自己是谁?一个小小的股票经理,竟然打着我的幌子,威胁,恐吓,招摇撞骗,我的老脸都让你丢尽了……”
房间里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屋里传来怒吼“滚!”
路垚灰头土脸出门,眼神很茫然。
路垚垂头丧气走开。身后,响起了掌声,和一阵欢呼。
路垚捧着纸盒往外走,目光呆滞,走到了大街上。
这世界纷纷扰扰,车水马龙,似乎从未有他真正的容身之处。一辆电车驶过,街道的对面停着一辆车,车旁站着一位身穿警服身姿挺拔,仪表堂堂的人
——乔楚生。
路垚呆呆的看着乔楚生抬脚向他走去,仿佛有乔楚生的地方,他总会坚定的不顾一切向那里奔过去。
乔楚生等那人离的近了才发现这人微红的眼圈,收起了几分幸灾乐祸的表情,带上了几分正经着说
“怎么,你失业了?怎么还哭了呢?”
说起这个路垚就来气,明明他都已经主动给线索了让白幼宁写报纸,怎么还搞这套!当然了他不会知道这都是乔楚生授意的,白幼宁知道后还有些于心不忍的说了句,这人挺好的还给她素材让她写报纸当然除了嘴欠点,乔楚生只是笑笑说照做的话哥给你一百大洋。
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白幼宁马上就答应了,她真的需要这一百大洋毕竟离家出走也需要钱的不是,路垚惹上我哥你就自求多福吧!
路垚将纸箱使劲放在乔楚生的车上,从里面拿出一张报纸,忿忿地说
“谁哭了!我那是气的!新月日报,说老子是杀人嫌疑犯,划过死者的车,还说我利用沙逊先生恐吓死者,沙逊先生气疯了,当场把我开除了!”
乔楚生看着对方微红的眼眶,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说
“你真不该得罪记者的,尤其是那种小报记者”
明明是你这大尾巴狼干的好事儿。
路垚将手里的报纸揉成一团,“那个死变态烫头女,以后别让我再碰见她!否则,哼哼……
“动嘴可以,千万别动手,否则你第二天就会被沉进黄浦江,尸骨无存!”乔楚生充满善意地提醒。
路垚听到还是下意识打了一个冷战,冷哼了一声“替我转告她,祝她一辈子独守空房、待字闺中!”说完拿起纸箱子就要离开,乔楚生一把握住了少年的手腕,柔弱纤细的像是一折就断,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的乔楚生微微皱起了眉,自己怎么老是冒出这些想法,太长时间没去百乐门了?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少年催促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打断了乔楚生的想法,看着眼前要离开的少年,急忙开口说,
“你来帮我,我出咨询顾问费,一个案子一结,一个案子二十大洋。”
“好啊,我答应你。不过我要一天一结,一天三块大洋!”
乔楚生本就做好了钱包大出血的准备,见人确定要留下来,骨子里的劣根性又透了出来,
“那不行,如果你拖一个月,我得付九十呢!”
“那你就找别人去,反正大多数凶杀案,都充满了负面情绪,鲜血,死亡,阴谋,仇恨,太不阳光了!”
“你觉得自己很阳光?”
“我当然——”路垚语气一顿,一改方才的骄傲,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忙不佚地低下头。
阳光明媚照在路垚身上却让他无端生寒,万鬼同哭的声音还残留在耳边,厉声着要将他彻底撕碎。
他怎么忘了,就算身体重生,灵魂中的罪孽并不会一笔勾销,业障如影随形,化作梦魇夜夜纠缠。
那些声音一股脑的塞进路垚的脑海里,凄厉、痛苦、怨恨、不甘……最后被熟悉又焦急的声音取代。
看着明显不对劲的少年,乔楚生认为是自己逗弄过了头,连忙想轻声安慰些什么
“路垚……”
路垚使劲掐掐掌心的嫩肉,缓过那阵心悸恐慌,抬起头恢复了平日的吊儿郎当的样子说,
“以我的智商,最迟不超过十天,肯定破案。”
乔楚生皱着眉看着眼前充满自信骄傲的少年,仿佛刚才笼罩着雾气一吹就散的少年是乔楚生产生的错觉一般;还有刚开始见到他的神色,眼里充斥着绝望、悔恨及眷恋,为什么会让他的心也跟着停跳一拍。
曾几何时路垚明媚张扬,鼻尖小痣生动活泼地随着主人晃动,在他身边绕来绕去,躲过对面少女气急的攻击。
这记忆从何而来?让乔楚生又是怀念又是心悸。
十里洋场寸金寸土,道上的人没有乔楚生不认识的,而且作为白启礼养子,黑白两道通吃青龙帮老大的第四把刀,白道上的人他也都混个眼熟,路垚的气质绝不可能是籍籍无名之辈,可他们以前分明没见过。
最要命的是他为什么总是想要把少年留在身边,又不自觉地想要对他好……这些问题一个个的堆积在乔楚生脑子里,沉默地时间久了,一时没有作答。
路垚等了半天没有回应,难道乔楚生发现自己不是原来那样了?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被少年马上否决了。乔楚生不可能知道自己以前什么样的。
他无法用科学解释现象的发生,也难保他不是扰乱时空的蝴蝶。
……难道他不再需要我了?
乔楚生不需要我了?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让路垚霎时间慌了神,身上的温度都褪去了,登时脚下变成了一片汪洋,窒息的感觉没入口鼻,慌乱间他抓住了浮生的乔木,“我真的很厉害的!我,我真的很好用!你要相信我!”
乔楚生感觉到衣角传来拉扯的力道,不大却足以将他拉出沉思。
街口,繁茂处,人流济济。路垚没控制住自己的音量,引得路人频频往这边看,但碍于乔楚生一身警服的官威,只得偷偷瞄两眼又两眼。
路垚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只敢拽着一点点布料而已,谁知被那人不经意地拂开,像扫开灰尘那样轻松。
也是,现在的路垚又凭什么取得乔楚生的信赖呢?路垚想扯起嘴角,至少别让自己太狼狈,宽慰自己别太着急。
可乔楚生却把他护在颈窝,按理来说这个姿势路垚不太舒服,肩章硌得脸颊有点疼,大庭广众下两个男人靠在一起也不太好看,路垚本想起身,却被按在后颈上的手死死压住,遂放弃。
半晌路垚听到头上传来一声叹息, “我没有不信你,别那么说自己,把自己当什么了?”
路垚从乔楚生肩上抬头,这回没了阻力,只见男人挡在他的身前,为他挡下所有好奇的目光与碎语,一如从前勾唇笑着说,“我叫乔楚生,那以后可就仰仗路侦探了。”
命运牵系你与我,时间的烙印刻在我们身上,我们对灵魂起誓,永不分离。
路垚的胸口在发烫,心跳的声音仿若在耳边打雷,另一人的心跳同样震耳欲聋。
乔楚生向他伸出手,风吹得太温柔,路垚随心放任自己在其中,伸出的手被用力的攥住,连他手边的纸箱子也被乔楚生一同拿起,温柔的话语顺着风传到路垚耳边。
“走吧,先送你回家。”
……
乔楚生将路垚送到公寓后说有事就离开了,回到公寓后路垚只觉得精力被消耗殆尽,强撑着身体换了套睡衣,趴在床上后竟一觉睡到了晚上。
月亮悄悄地爬上了枝头,熟悉的梦魇又来作祟,路垚醒来后发现房间昏暗一片,想打开灯却失败了,不详的预感从脊背窜上后颈,一股恶寒让他打了个寒噤。
今天似乎是交房租的日子。
果然 不过多时,房东孟小云敲开了房门。路垚小心翼翼地点亮了蜡烛,对着沙发上漂亮女人说道,“姐你再容我缓一阵,我的钱都被拿去填股票窟窿了,那个陈老六,真是坑死我了!”当然还有那个死变态烫头女—白幼宁!
孟小云掐着柔媚的嗓音说“小路啊,房租,我可以晚些再收,可水电费你得按时交吧。”
“姐,你放心,我已经找到了新的工作,你先帮我垫一下!”
孟小云没说什么,拍拍手后公寓重新亮起灯光。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孟小云似乎知道是谁对着路垚悠悠的说道,
“你有客人。”
路垚打开房门,毫无意外地看见了门外站着的人—白幼宁,嗯?还有乔楚生?路垚倚在门边,问了一句,“你们来干嘛?”
白幼宁没搭理他,径直往屋里走,倒是乔楚生对他笑笑,拍拍路垚的肩膀后也走进了房间。
孟小云见到来人赶忙说道“白小姐,乔先生,你们来啦!快请进!”
路垚问,“什么意思?”
孟小云回答,“这是我给你找的新租客——白幼宁白小姐!还有乔楚生乔探长!说起来,你还要谢谢白小姐和乔探长与你分摊房租,让你不至于流落街头!”
合租?
谁要合租?
乔楚生和他合租?
路垚寻思着上辈子乔楚生也没与他合租啊,难道是蝴蝶效应?一时楞在了原地,连孟小云让他握手都没听见。
倒是乔楚生笑了笑走上前,与路垚握了握手,说,“路先生,以后,还请多多关照啊。”
那眼神里带着路垚掺不透的深意,转瞬即逝,快到路垚没来得及抓住。
乔楚生转身对着孟小云笑着说,“云姐我们的房间在哪里?”
孟小云对俊美的男人没什么抵抗力,对此时刻意散着男性魅力的乔楚生更没什么抵抗力,人都有点飘飘然,挽着乔楚生的胳膊说,“乔探长,你的房间在小路对面,白小姐的房间则在走廊的另一侧,我带你们过去看看。”
直到屋子里的人都走光了,路垚还有些晃神,睡太长时间了?太累了?对,一定是太累了!
得出这个结果的路垚揉着发沉的脑袋回了房间。
等到房间都整理好的时候,兄妹二人站在走廊谈话。
“哥,我说真的,你究竟看上路垚哪了,一副小白脸的样子,弱不禁风的,也就脑子好使点。”
白幼宁不解地说,本来她正愁找房子来着,没想到她哥找上了门,告诉她有处好房子,租金便宜地方好,立马就奔了过来。
乔楚生听到白幼宁对路垚的评价,低头舔舔嘴唇笑了笑说,
“很明显吗?”
白幼宁真的很想给她哥一个镜子,自从遇到路垚那个嘴角都没放下来过,提起都还是嘴角带笑,知道她哥长得确实帅,笑起来更有魅力,但脸都要笑烂了好吗!
“哥,你知道你平常真的很少笑的吗?笑也是给那些拒不认罪的帮派敌对分子看的,往往这个时候,他们一般会死的很惨。他们都在私底下悄悄地管你叫玉面阎罗。而且那种笑跟你在路垚面前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这种笑像孔雀开屏。”白幼宁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她哥的脸色,不但没生气,反而更灿烂了。
白幼宁心想没救了。自家大白菜终于是让猪拱了,不,是让兔子给啃了。
月光流淌着淡淡的银辉,撬开时空的裂缝,为旅人送去横跨时间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