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兄长风雷动，遣弟入姑苏

聂怀桑自那日从云家村仓皇逃回后，便彻底蔫了。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又像是被抽走了魂灵的傀儡，整日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往日里珍爱的画册、精心收藏的扇子，此刻散落在书案、榻上，他却连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只有云舒那双含泪控诉的眼睛，和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吃饭不香，睡觉不稳，连他最擅长的、用来躲避大哥考校的装病卖乖，都懒得施展了。

一种沉闷而滞涩的低气压，笼罩着他整个院落，连伺候的随从聂安都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这种反常的低迷状态，自然没能瞒过聂明玦的眼睛。

聂明玦这几日正在为清河边境一处邪祟作乱之事烦心，本就心绪不佳。一回不净世，又接连听闻弟子汇报，说二公子近日深居简出，精神萎靡，似是郁结于心。

他起初只当是聂怀桑又犯了懒病，或是闯了什么小祸自己吓自己。可一连数日皆是如此，甚至他亲自去考校刀法，聂怀桑都只是蔫头耷脑地应着，挨骂也不还嘴，练刀有气无力，完全是一副任凭打骂、自暴自弃的模样。

这可就大大不对劲了！

聂明玦性格刚直暴烈，最见不得这般要死不活、毫无斗志的样子。尤其是出现在他聂家子弟身上！在他看来，男儿丈夫，遇事当迎难而上，或挥刀斩之，或尽力谋之，岂能如此消沉颓唐，如同烂泥扶不上墙？

这日，他处理完公务，心中烦闷更甚，大步流星地便闯入了聂怀桑的院子。

一进门，便见聂怀桑歪在窗边的榻上，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连他进来都未曾察觉。案上放着早已冰凉的饭菜，几乎没动过。那副魂不守舍、意志消沉的模样，瞬间点燃了聂明玦心头压抑已久的怒火。

“聂怀桑！”聂明玦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院落。

聂怀桑被吓得一个激灵，猛地回神，看到面色铁青、怒目圆睁的大哥，下意识地就想缩脖子躲闪，却又想起什么似的，那点畏惧很快又被一种麻木的灰败所取代，只低低地唤了一声：“大哥……”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聂明玦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整日魂不守舍，不思进取！刀法练得一塌糊涂，精神气全无！我聂家儿郎，岂容你这般萎靡颓废！说！到底发生了何事？！”

聂明玦的目光如电，紧紧盯着聂怀桑，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端倪。

聂怀桑嘴唇动了动，那些关于云舒、关于流言、关于自己愚蠢行为的种种，如何能对大哥说出口？只怕说出来，大哥会更加震怒，斥责他行为不端，招惹是非，甚至可能……迁怒于云舒一家。

他不能说。

于是，他只能更深地低下头，闷声道：“没……没什么事，就是……就是有些累……”

“累？”聂明玦显然不信，怒火更炽，“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终日无所事事，你累从何来？我看你就是懒筋发作，又欠收拾！”

他见聂怀桑这副油盐不进、闭口不言的窝囊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在他看来，这个弟弟定然是又在外头惹了什么难以启齿的麻烦，或是受了什么微不足道的挫折，便如此一蹶不振，简直是废物至极！

聂明玦强压下立刻家法伺候的冲动，负手在房中踱了几步。他知道，光是打骂，对聂怀桑而言已是收效甚微。这孩子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再逼他练刀，也只是徒增痛苦与对抗。

必须得想个法子，彻底扭一扭他这歪斜的心性！让他离开清河这个舒适圈，去外面见见世面，受些正经的约束和管教！

念头一转，聂明玦停下了脚步。他想到了姑苏蓝氏。

姑苏蓝氏家风严谨，教化有方，最是能磨砺心性。正值蓝氏开塾讲学，广邀各家子弟前往听学。让怀桑去那里待上一段时日，受受蓝启仁那老古板的熏陶，听听蓝氏那些繁琐冗杂的家规，或许能让他收收心，把那点歪门邪道的心思都磨干净！至少，也比他现在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强！

想到这里，聂明玦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转过身，不容置疑地看着聂怀桑，沉声道：“既然在清河觉得‘累’，那便换个地方静静心！我已决定，送你去姑苏蓝氏听学！”

聂怀桑猛地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除麻木外的情绪——惊愕与抗拒：“去姑苏？听学？大哥，我不……”

“此事已定，由不得你拒绝！”聂明玦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语气斩钉截铁，“整日沉迷那些无用玩物，心思浮躁，正需蓝氏的规矩好好约束管教一番！你去收拾行李，不日便动身前往云深不知处！若敢懈怠，或是丢了聂家的脸面，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说完，聂明玦根本不再看聂怀桑那如丧考妣的表情，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他相信，蓝启仁先生定然有办法治治他这不成器的弟弟。

聂怀桑僵在原地，整个人都傻了。

去姑苏蓝氏听学？那个以三千条家规闻名、沉闷枯燥得要命的地方？听那个古板严肃的蓝启仁老头讲课？还要和一群陌生的、规矩矩的世家子弟相处？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眼前发黑，人生无望。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然要哭天抢地、想尽一切办法耍赖推脱。可此刻，他心中除了最初的惊愕抗拒之外，竟慢慢生出一丝……茫然和麻木。

离开清河吗？

离开这个……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何为羞愧难当、何为无地自容的地方？

或许……也好。

至少，看不见那处安静的院落，听不到那些可能还在流传的风言风语，他心里的那份沉重和刺痛，能稍微减轻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去了蓝氏会如何，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大哥的命令如山，他无法反抗。

于是，几日之后，清河聂氏的二公子聂怀桑，揣着一颗依旧沉闷、对未来充满茫然抗拒的心，在一队聂氏门生的“护送”下，垂头丧气、一步三回头地踏上了前往姑苏的路途。

命运的轨迹，在此悄然拐弯。

而云深不知处那高耸的山门和森严的家规，正静静等待着他的到来。等待着一场鸡飞狗跳、却又在不知不觉中奠定未来格局的听学生涯。

此刻的聂怀桑还不知道，大哥这看似严厉的放逐，将会把他推向一个何等波澜壮阔的未来。他只是耷拉着脑袋，看着手中下意识摸出的、那把之前日日拿在手中摇晃的折扇，第一次觉得，连这把扇子，似乎都失去了往日趣致的光彩。

清河渐远，姑苏在望。少年的愁绪，如同车窗外连绵的青山，看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