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镜头内外
省博物馆的库房比往常更安静些。严浩翔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捏着软毛刷,正细细清理青铜鼎耳上的铜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相机快门的轻响。
“贺峻霖,”他头也不抬,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冷静,“说了低光环境下不能用闪光灯。”
贺峻霖从相机后探出头,发梢沾着点不知哪来的灰尘:“没开闪光,用的长曝光。”他晃了晃手里的相机,黑色机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哑光,“再说,拍的是你,又不是鼎。”
严浩翔的动作顿了顿。他知道贺峻霖总爱拍自己,从三个月前两人被安排合作修复这批文物开始。有时是他俯身调颜料的侧脸,有时是专注看文物裂痕的眼睛,那些照片被贺峻霖存在相机的单独文件夹里,命名是“工作记录”,却总在严浩翔无意间瞥见时,心跳漏半拍。
“铜锈氧化速度比你想象的快。”严浩翔移开视线,继续手里的活计,毛刷扫过青铜器表面,扬起细小的尘埃,在从高窗漏进的光柱里翻滚,“下周专家要来鉴定,出了问题你负责?”
贺峻霖没接话,只是绕到他面前蹲下,镜头对着鼎腹内侧:“这里的铭文,你看出是什么字了吗?”
严浩翔凑近去看,鼻尖几乎要碰到青铜表面。古铜色的斑驳纹路里,几个模糊的刻字隐约可见。他刚要开口,头顶忽然落下片阴影——贺峻霖的发梢扫过他的耳廓,带着点洗发水的薄荷香。
“是‘子子孙孙’。”严浩翔的声音有点发紧,“西周晚期的常见祝祷语。”
“哦。”贺峻霖应了声,手指却在相机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张照片,“那这个呢?”
屏幕上是严浩翔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背景是堆满文物箱的库房角落。拍摄角度很低,显然是贺峻霖蹲在地上拍的。
“删了。”严浩翔伸手去抢,却被贺峻霖往后一躲,撞在身后的木箱上。发出的闷响惊得两人都顿住了。
“别动!”贺峻霖忽然按住他的肩膀,眼睛亮得惊人,“你看鼎耳内侧,是不是有修补痕迹?”
严浩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在铜锈最厚的地方,发现条极细的缝隙,边缘有后世修补的痕迹。他立刻忘了照片的事,从工具箱里翻出放大镜:“拿侧光灯来。”
贺峻霖应声去找工具,回来时手里多了个手电筒。光束斜斜打在鼎耳上,将那道缝隙照得清晰。两人的头靠得很近,严浩翔能闻到贺峻霖身上的松节油味,混着库房特有的陈旧气息,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是民国时期的修补手法。”严浩翔低声说,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处痕迹,“用的锡焊,手艺很糙。”
“看来之前的修复记录不全。”贺峻霖拿出笔记本记录,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库房里格外清晰,“说不定这批文物的流转记录有问题。”
严浩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阳光落在贺峻霖的发顶,给他柔软的发丝镀上层金边,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时,食指会无意识地轻点,像在打什么节拍。
傍晚整理资料时,贺峻霖忽然“咦”了声。他手里拿着份旧档案,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曲:“你看这个,之前负责这批文物的研究员,把修复时间写错了。”
严浩翔凑过去看,档案上的日期明显与文物磨损程度不符。更奇怪的是,签名处的字迹潦草,与其他记录的工整字体截然不同。
“张教授的字不是这样的。”严浩翔皱起眉,他曾旁听过这位退休教授的课,“这是伪造的。”
正说着,库房门口传来脚步声。是博物馆的副馆长,手里拿着份文件:“小严,这批文物的修复报告,张教授说让你代签一下。”
严浩翔抬头看他,对方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贺峻霖忽然举起相机,假装拍照,镜头却悄悄对着副馆长手里的文件。
“张教授上周在国外开学术会议,昨天才回国。”严浩翔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怎么会知道我们今天发现的修补痕迹?”
副馆长的脸色瞬间白了。贺峻霖适时地按下快门,闪光灯在昏暗的库房里亮了下,照出对方慌乱的表情。
“你……”副馆长想说什么,却被贺峻霖晃了晃相机,“刚才的照片,我觉得有必要给馆长看看。毕竟伪造档案,可是大事。”
后来的事解决得很快。副馆长是想掩盖自己之前管理失职造成的文物损坏,才想篡改记录。被戳穿后,灰溜溜地递交了辞职报告。
傍晚锁库房时,贺峻霖忽然把相机塞进严浩翔手里:“密码是你生日。”
严浩翔愣住时,贺峻霖已经转身往外走,声音带着点笑意:“里面有张照片,我觉得比铭文更有价值。”
相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最新的照片。画面里,他和贺峻霖的头靠得很近,都盯着青铜器,侧脸在侧光下显得柔和。背景里,那尊古老的青铜鼎沉默地立着,仿佛见证了这场在尘埃里悄然生长的心事。
严浩翔握紧相机,快步追了上去。夕阳正从博物馆的长廊尽头落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