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坞泣血易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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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的清晨从未如此死寂过。四岁的沈毓楠被冻醒时,矮榻边的布兔子掉在地上,昨夜魏无羡给她暖的汤婆子早已凉透。木屋外没有平日温宁劈柴的声音,也没有温苑追着小白狼跑的笑声,只有风卷着枯叶划过黑石的呜咽
沈毓楠“羡哥哥……?”
她揉着眼睛爬下床,小脚丫踩在冰凉的泥地上,刚摸到门帘就被一股大力拽了回去。魏无羡的黑袍带着露水和尘土的气息,他把她按回榻上,手指急促地在她手腕系上一道黄符
魏无羡“楠楠听着,待在屋里不许出声,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能出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眼底是沈毓楠从未见过的红血丝。沈毓楠抓住他的袖子,看见他身后的温婆婆正往陶罐里塞干粮,温苑被温婆婆紧紧抱在怀里,小脸吓得惨白
沈毓楠“羡哥哥,外面有坏人吗?”
她想起不夜天城那些修士看着他们的时候,那凶狠的眼神…江澄的哭声……是她至今都忘不了的
魏无羡没回答,只是弯腰抱了抱她,力道大得让她有点疼
魏无羡“等羡哥哥回来,给你烤最大的红薯”
他转身时,陈情在腰间发出沉闷的嗡鸣,木屋的门被死死关上,外面传来符咒落下的沉重声响
没过多久,喊杀声就像潮水般涌来。沈毓楠缩在榻角,听着外面法器碰撞的脆响、修士的怒喝,还有魏无羡用陈情吹出的、带着刺骨寒意的调子。她捂住耳朵,却挡不住那些穿透木门的声音——有温氏婆婆的哭喊
沈毓楠“羡哥哥……”
她抱着布兔子发抖,忽然听见头顶的木梁“咔嚓”一声断裂,碎石和尘土簌簌落下。一道火光贴着门缝窜进来,烧着了门帘的一角,浓烟呛得她咳嗽不止
就在这时,木屋的门被猛地撞开。魏无羡浑身是血地冲进来,黑袍被划开好几道口子,他一把将沈毓楠抄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跑
魏无羡“抓紧我!!”
风声在耳边呼啸,沈毓楠趴在他肩上,看见乱葬岗的空地上到处是厮杀的人影,那些曾经在她面前温柔笑过的温氏族人,此刻倒在血泊里,小白狼的呜咽声越来越远
沈毓楠“温苑!”
她看见温宁怀里的温苑掉了出去,小身子滚在碎石堆里。魏无羡脚步骤然一顿,反手挥出一道黑影,趁乱弯腰捞起温苑,将两个孩子都护在怀里,朝着乱葬岗深处的悬崖跑去
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金氏的修士举着剑追来,符咒的金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沈毓楠感觉到魏无羡的身体被什么东西击中,他闷哼一声,脚步却没停
沈毓楠“羡哥哥……!”
她伸手去摸他的后背,摸到一片黏腻的温热
悬崖边的风像刀子一样割脸。魏无羡把两个孩子塞进一块巨大的岩石缝隙里,用符咒布下最后一道屏障
魏无羡“呆在这里,没人了再出来!”
他塞给沈毓楠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颗野枣
魏无羡“记住,往有太阳的方向跑,别回头。去莲花坞”
沈毓楠死死抓住他的手
沈毓楠“我不!我要跟羡哥哥走!”
温苑也哭喊着抱住魏无羡的腿,两个孩子的哭声在风声里碎成一片
魏无羡用力掰开她的手,眼神狠厉却又带着一丝温柔
魏无羡“听话……”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手腕上那道黄符
魏无羡“楠楠要勇敢”
魏无羡说完摸了摸她的头,然后转身跑向朝这边而来的一大波修士
沈毓楠透过岩石的缝隙,看见魏无羡的黑袍在人群中被火光吞噬,看见他像一片落叶般坠向悬崖下的浓雾。她想喊,却被温苑死死捂住嘴,两个孩子在冰冷的石缝里,看着乱葬岗的烟火染红了天空,直到所有声音都归于沉寂,只剩下风吹过空谷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沈毓楠摸出怀里的野枣,塞给哭噎的温苑一颗,自己也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液混着眼泪咽下去,她攥紧手腕上的黄符,看着悬崖下翻涌的白雾,小声说
沈毓楠“羡哥哥,我等你回来烤红薯……”
风卷起她的话音,消散在被血染红的乱葬岗上空。岩石缝隙里,两个小小的身影依偎着,像两株在劫后余生的灰烬里,倔强等待春天的野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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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葬岗的烟火渐渐熄灭,只剩下焦糊的草木味和血腥气在风中弥漫。石缝里,温苑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地靠在沈毓楠怀里,嘴里断断续续地喊着“羡哥哥”。沈毓楠用布衫蘸着最后一点积水,轻轻擦他滚烫的额头,自己的肚子却饿得咕咕叫,手腕上魏无羡系的黄符早已失去光泽
沈毓楠“阿苑不怕,我去找羡哥哥回来给你治病……!”
她踮脚把温苑往石缝深处推了推,又用枯枝挡住入口,这才攥着魏无羡给她的小木剑,一步三回头地走进弥漫的烟尘里。脚下的碎石硌得脚心生疼,她却只顾着喊
沈毓楠“羡哥哥!你在哪里?”
喊杀声渐渐稀疏,只剩下清理战场的修士们的交谈声。沈毓楠躲在一块黑石后,听见有人说
“夷陵老祖魏无羡死了!”
“是啊,我们还没出手就被邪术反噬了,听说活生生被咬成了齑粉,尸骨无存呢!”
“活该!他养的那些凶尸像疯狗一样,迟早咬死自己!就该这么个死法”
沈毓楠“羡哥哥……死了?”
沈毓楠的小木剑“当啷”掉在地上,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不懂“尸骨无存”是什么意思,只知道那是再也见不到了。她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忽然被脚下一截红绸绊倒——是魏无羡总系在发间的红带,边角沾着暗红的血渍
她颤抖着捡起红带,紧紧贴在脸上,泪水浸湿了粗糙的布料。就在这时,一道寒光从侧面袭来,是个满脸戾气的修士举剑刺向她:“斩草要除根!”沈毓楠吓得闭上眼,却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紫电如灵蛇般窜出,狠狠抽偏了那把剑!
江澄“谁准你动她的?!”
江澄的声音带着怒意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持鞭而立,紫衣在血污中格外醒目。沈毓楠睁开眼,看见他快步走来,蹲下身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带着淡淡的莲花香和硝烟味,沈毓楠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有温热的液体落在她的发顶
江澄“阿楠……”
江澄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江澄“别怕,我带你回家,我们一起回莲花坞……回我们的家”
沈毓楠“莲花坞……”
沈毓楠愣了愣,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来——是魏无羡带她偷偷去莲花坞玩,江澄板着脸骂魏无羡“胡闹”,却悄悄塞给她一袋糖莲子;是她掉进荷塘里,江澄跳下去把她捞上来,一边数落她笨,一边给她烤暖烘烘的莲子羹;是魏无羡笑着说“阿澄就是嘴硬心软”,江澄红着脸瞪他,却把最大的莲蓬递给她……那些带着莲香的温暖瞬间,此刻都成了心口的钝痛
她反手抱住江澄的脖子,把脸埋在他沾满尘土的衣襟里,放声大哭
沈毓楠“羡哥哥没了……他说要给我烤红薯的……他骗人…骗人!”
江澄只是更紧地抱着她,嘴里反复呢喃着
江澄“回家……我们回家……”
远处的火光中,一道白衣身影格外醒目。蓝忘机抱着昏迷的温苑,正准备转身离去。沈毓楠看见温苑露在外面的小手,突然挣脱江澄的怀抱,朝着那个方向大喊
沈毓楠“漂亮哥哥!”
蓝忘机脚步一顿,回头看来。沈毓楠踮着脚,小手高高举起那截红带
沈毓楠“你要好好照顾阿苑!等他好了,我可以去看他吗?就像以前在乱葬岗那样?陪他玩……”
江澄扶住她摇晃的身子,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蓝忘机看着她含泪却倔强的小脸,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块云纹玉佩,轻轻放在她软糯糯的小手上——那是云深不知处的通行令牌。他微微颔首,算是默许,随即抱着温苑,转身消失在晨雾渐起的山路尽头
沈毓楠看着那块令牌,又低头看了看手心的红带。江澄重新将她抱起
江澄“走吧,阿楠”
他的声音终于平静了些,带着不容置疑和些许温柔
江澄“我们先回莲花坞,等你长大了,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沈毓楠靠在江澄怀里,攥紧了那截红带和心中的约定,看着这片承载了她所有童年的土地,渐渐消失在身后。前路或许漫长,但至少此刻,她有了可以回去的“家”
---莲花坞---
莲花坞的荷塘依旧碧叶田田,可沈毓楠踩着青石板路走进大门时,总觉得风里的莲香都带着一丝凉意。江澄把她安顿在一间靠窗的房间,窗外就是成片的荷叶,和乱葬岗的黑石枯木截然不同,却让她更想念那个简陋却温暖的木屋
这日午后,她在院子里看见仆妇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那孩子穿着精致的锦袍,眉眼间依稀有几分温柔的影子,正挥舞着小手咿呀学语。“那是金公子,是宗主的外甥。”仆妇笑着解释,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疼爱
沈毓楠“金公子……”
“没错,叫金凌,字如兰,还是魏公子取的呢”
沈毓楠“金凌……”
她记起来了,是江厌离,是她的阿离姐姐的儿子……唯一留下的活物…
那个总笑着给她塞莲子羹、会温柔喊她“阿楠”的阿离姐姐,那个在不夜天为了保护魏无羡而倒下的阿离姐姐……她的孩子,如今才这么小,就没了娘亲,没了阿爹
沈毓楠走上前,轻轻伸出手。金凌不怕生,咯咯笑着抓住她的手指,软软的小手掌带着温热的触感。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沈毓楠想起江厌离临死前望向魏无羡的眼神,想起江澄每次提起姐姐时发红的眼眶,想起云梦江氏这一路走来的血海深仇——而这一切,似乎都和她…脱不了干系
悲痛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她对不起温柔待她的江厌离,对不起护她周全的江澄,更对不起被牵连的云梦江氏。乱葬岗的硝烟、不夜天的血色、魏无羡唯一留下的红发带、江厌离倒下的瞬间……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翻腾,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悄悄抱过金凌,小家伙似乎很喜欢她,乖乖地靠在她怀里啃手指。沈毓楠抱着他,一步步走向祠堂。江家的祠堂肃穆安静,正中供奉着江氏列祖列宗的牌位,其中一个崭新的灵位前,还摆着新鲜的莲子羹——那是江厌离的灵位
沈毓楠抱着金凌,在灵位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她把金凌放在腿上,自己则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沈毓楠“阿离姐姐……我知道你不在了。阿羡哥哥也不在了,是我连累了你们……”
金凌似乎感受到她的悲伤,伸出小胖手擦了擦她的眼泪,咿呀叫着像是在安慰。沈毓楠握住那只温热的小手,哽咽着说
沈毓楠“你是阿离姐姐唯一的孩子,阿离姐姐……”
沈毓楠想起江厌离给她的无限温柔
沈毓楠“不…娘……”
沈毓楠“你是娘唯一的孩子,以后我会用命护着你。我没有爹娘,羡哥哥也走了,以后……你的娘就是我的亲娘,你的江澄舅舅就是我的亲舅舅,你就是我的亲弟弟,好不好?”
她从怀里摸出那截被摩挲得光滑的红色发带,轻轻放在灵位前的供桌上,像是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沈毓楠“从今天起,世上再没有沈毓楠了”
她望着灵位,一字一句,无比郑重
沈毓楠“晓’是阿离姐姐喜欢的清晨,‘暮’是羡哥哥守过的黄昏,我会带着你们的份,好好活下去,守着舅舅,守着弟弟”
沈毓楠“那么…从今天起,我便叫…”
江晓暮“江晓暮了……”
祠堂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江澄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给金凌做的小木剑,眼眶泛红地看着里面的情景。他听着那声“娘”,听着那句“舅舅”,听着她为自己取名“江晓暮”,心中积压的苦涩、愤怒、思念突然都化作了酸楚,喉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江晓暮看着他吸了吸鼻子,摸了摸脖子上的银项链,链身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化作一柄缠着银丝的白色长鞭,银色的鞭柄上刻着精致的梅花纹
她转头看向江澄,眼眶通红得像兔子
江晓暮“阿澄哥哥,你当我的舅舅吧!我知道云梦江氏因为我们受了好多委屈,我会用一辈子补偿的!我会看好金凌,会学莲花坞的剑法,会乖乖听话!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江澄走过来,蹲在她身边,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澄“傻孩子,我从来…从来没有怪过你,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江澄的亲外甥女”
江澄再也忍不住,伸手把她和金凌一起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着哽咽
江晓暮“舅舅……”
江澄“我的晓暮,以后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
烛火映着三个相依为命的身影,祠堂里的莲香混着泪水的咸味,仿佛在轻轻回应:好,我们一起活下去……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