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嫁衣泪,囚牢月
婚礼上的红烛暖意。她穿着绣金凤的嫁衣,头上珠翠叮当响,她如愿嫁给永琪了!
"新娘子跨火盆咯!”
喜娘的声音尖得能戳破房顶。小燕子瞅着眼前那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心里直打鼓。这要是摔进去,她小燕子可就真成"烤燕子"了。永琪似乎看出她的犹豫,那双桃花眼笑得弯弯的,凑在她耳边说:"别怕,我牵着你。"
他的手心烫得惊人,小燕子差点以为他才是那个火盆。被这么一握,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连怎么跨过去的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永琪的喜服红得像御花园里最艳的牡丹,衬得他比平时还要俊三分。
"一拜天地——"
喜娘的声音拖得老长,小燕子弯腰时差点被沉重的凤冠带得栽个跟头。永琪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喜帕下传来他憋笑的呼吸声。她隔着红纱瞪他,却看见他眼睛里映着烛火,亮得像把星星揉碎了撒进去。
"二拜高堂——"
愉妃娘娘的脸色比御膳房的锅底还黑,但皇上笑得胡子都在抖。小燕子偷瞄永琪的侧脸,他绷着嘴角装严肃,可嘴角已经偷偷跑出来晒太阳。
"夫妻对拜——"
她的额头撞上永琪的下巴,满堂哄笑中听见他倒抽冷气。喜娘们手忙脚乱地要把他们往洞房引,洞房内红烛高照,喜床上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和莲子。永琪为她取下凤冠,手指轻抚过她的发丝。小燕子心跳如鼓,脸颊发烫,却见永琪突然变了脸色。
"小燕子,我不爱你了。"永琪的声音冷得像冰,"不要你了,你这个骗子!从小骗吃骗喝,长大了还骗了个格格,还不学无术!"
小燕子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突然陌生的永琪。
"你这个野丫头,永远也配不上我!"永琪一把推开她,"你这没规没矩的女人,我不要!"
"永琪!"小燕子尖叫着伸手去抓他,却扑了个空——
"小燕子?小燕子!"紫薇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小燕子猛地睁开眼,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囚衣。眼前不是喜气洋洋的洞房,而是阴冷潮湿的大内监牢。月光透过高墙上的小窗,在地上投下一方惨白的光。角落里,老鼠窸窸窣窣地爬过。
"做噩梦了?"紫薇挪到她身边,用袖子擦去她额头的冷汗。
小燕子摸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脖子发愣。远处传来三更梆子响,她突然想起后日——午时三刻就要被拉去菜市口。
"紫薇,"她揪住自己乱蓬蓬的辫子脸红扑扑,"我…我梦见永琪娶我了,有八抬大轿,三书六礼。"
紫薇的眼睛在黑暗里亮起来:"然后呢?"
突然变了脸色"然后那个王八蛋永琪他骂我是野丫头,说不要我了。"小燕子抓起地上的杂草往空中一抛,看着它们像婚礼上的彩屑般落下,"早知道就该在梦里先给他一记无影脚!"
紫薇噗嗤笑出声:"永琪要是听见你这般编排他,怕是要气得跳脚。"
"谁编排了!我梦里他就是这么说的!"小燕子撅起嘴,忽然又泄了气,"不过也是,我都是快要掉脑袋的人了,还做什么春梦..."
小燕子突然感觉有冰凉的东西低落到脸颊往下爬,她狠狠用袖子抹了把脸:"这大内监牢怎么比那个什么宗人府的破牢房还破,还漏水!"
守夜的狱卒在走廊尽头打鼾,鼾声里混着老鼠啃木头的声响。小燕子突然凑近木栏杆,鼻尖几乎贴上潮湿的木条:"你说后天刽子手的技术怎么样?我听说比菜市口赵大爷杀猪的刀都快,唰——"
紫薇把手中湿漉漉的帕子甩过来,"你还有心思琢磨这个?"
小燕子接过帕子,突然笑起来:"我这不是怕他手艺不好嘛。万一一刀没砍准,我脑袋挂在脖子上晃悠,多不雅观。”她比划着动作,"到时候永琪来看我最后一眼,看见我脑袋要掉不掉的,那多丢人,我在他眼里的形象不都全毁了,到时候做了鬼也没脸面见他了。"
紫薇凑近小燕子:"我听说快的刽子手,头掉地上了眼睛还能眨三下。"
"真的假的!"小燕子猛地捂住脖子,随即又放下手,眼睛滴溜溜转,"那我要不要提前练习一下?万一眼睛闭得太慢,看到自己没头的身子多吓人!"说着就开始夸张地眨眼睛,活像进了沙子的麻雀。
紫薇强作轻松地问,"怎么,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燕子,现在怕了?"
小燕子摸着脖子,那里似乎已经能感受到钢刀的寒意。"说不怕是假的。"她轻声道,"以前总觉得要头一颗要命一条,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可现在..."她的声音哽咽了,"现在我舍不得。"
"舍不得永琪?"紫薇轻声问。
小燕子点点头又摇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是啊她舍不得紫薇、舍不得柳青柳红、舍不得斑鸠舍不得大杂院老老小小、舍不得令妃娘娘,但最舍不得的就是永琪,她的永琪此刻在做什么?是在养心殿外长跪不起,还是与尔康斑鸠密谋劫狱?劫囚车?他会不会也梦见我了?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若梦见我,会是怎样的场景?
"紫薇,你说...相爱的人真的能心灵相通吗?"小燕子突然问道,"如果我现在想永琪,他会不会也在想我?"
紫薇望向小窗外:"一定会的。就像此刻,尔康一定也在想着我。"
"紫薇,说句实话我真的好想再见永琪一面..."小燕子轻声道,"就一面也好。我想告诉他,让他忘了我,我的心突然好痛,我知道他一定在想我,可是我不要他想我!我不要他为我伤心!我不要他为了我做傻事!"她捶打着地面揪着地上的杂草,"我宁愿他忘了我,去和那个什么杏仁莲蓉生几个大胖小子,好好去做他的五阿哥!其实他额娘说得也对,我这样的‘妖女’‘野丫头’,只会害他..."
"小燕子!"紫薇心疼地打断她,"你说这话叫永琪听到,他非被你气吐血不可!你要是再这样说我那好哥哥,我就跟你翻脸喽,我第一个不愿意,你知道吗?尔康跟我说永琪在皇阿…皇上面前立过誓,这辈子只要你一个,其他人他都不要。"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击中小燕子。她瞪大眼睛,震惊、喜悦、失落...各种情绪在她脸上交织。"他...他真的这么说?"
紫薇用力点头。"千真万确。"
小燕子突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这傻子!那有什么用?反正我也要死了。不过若能活着出去,我一定要亲耳听他再说一次。"她驳回刚刚的想法,"算了算了,我宁愿他是个薄情郎,最好我死以后赶紧把我忘了。"
她苦笑着,"正好死了也如了他额娘的意,再也没有妖女缠着他儿子了..."
"小燕子..."紫薇将小燕子搂入怀中,感受到她的泪水浸湿了自己的衣襟。她想起愉妃娘娘每次看小燕子时那轻蔑的眼神,想起她的话语如何将小燕子说成勾引她宝贝儿子的狐媚子。可是分明是永琪先对小燕子动了心,一箭射到小燕子,是他主动招惹了小燕子啊。不过这世间的姻缘,谁又说得清孰是孰非呢?难道月老和班杰明曾说的小小丘比特都瞎了眼?牵错了红线?她抬头望向那方小小的铁窗,夜空中的星星依然明亮,仿佛对人间疾苦毫不在意。
四更天了。黎明正一步步逼近,带着死亡的阴影。紫薇轻声说:"你刚才梦里,永琪穿喜服好看吗?"
"好看得要命。"小燕子吸吸鼻子,"就是他腰带上挂的玉佩太碍事,抱起来硌得慌。"
小燕子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凄美:"紫薇,你说我们下辈子会变成什么?我希望做一只真正的燕子,自由自在地飞,想落在谁的窗台就落在谁的窗台..."
"那我便做你筑巢的那棵树。"紫薇柔声应和,"无论风吹雨打,都让你有个归处。"
紫薇紧紧抱住她:"不怕,管他什么阴曹地府有我陪你。记住下辈子我们一定要做真正的姐妹,我可是预定了的,你别把我忘记了,从出生就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那说好了,我还是姐姐”小燕子在紫薇怀里缩了缩。
"紫薇..."小燕子问,"你说金锁现在到哪儿了?那个肯不肯到底有多远?她...她应该还活着吧?"
她强忍哽咽:"金锁一定会平安的。发配到边疆又不是砍头,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还有含香..."小燕子低声说,"不知道她和麦尔丹逃出去了没有,会不会被皇上抓回去。"
紫薇摇摇头,"别想了,他们两个一定会平安顺利逃离北京城的!”
小燕子点点头,却突然打了个寒颤。"好冷啊...紫薇,抱紧我好不好?"
紫薇立刻将她在怀中紧了紧,两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用彼此的体温对抗牢房的阴冷和内心的恐惧。
"紫薇,给我唱首歌吧。"小燕子轻声请求,"就像以前在漱芳斋那样。"
紫薇清了清嗓子,轻声唱起她们的歌《当》。
当山峰没有棱角的时候
当河水不再流
当时间停住日夜不分
当天地万物化为虚有
我还是不能和你分手
不能和你分手
……………
歌声轻柔婉转,在牢房中回荡,仿佛暂时驱散了死亡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