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诺(中)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午后的日头斜斜挂在宫墙檐角,照得琉璃瓦上一片碎金。
鎏金宫车碾过青石板御道,稳稳停在御花园外。
萧沛率先下车,广袖垂落,佛珠在指间轻轻捻着。他侧头看向车里,日光在脸上映出冷白的轮廓。
“不是说要赏牡丹?跟紧些。”
芥玉捏着袖中的青铜对牌,指尖发紧。
昨夜苏明玉借着送补品的由头把这东西塞给她。云头纹分毫不差,底部錾字一模一样,掂在手里的分量都和晏知晦给的图纸严丝合缝。
假的,做得比真的还像真的。
她敛了心神,应声下车。
御花园里的牡丹开得正盛。姚黄魏紫层层叠叠,风一吹,甜香裹着暖意扑了满身。花影在青石径上晃,像碎了一地的锦缎。
芥玉的目光没在花上,只扫了一眼,就死死钉在不远处的水榭上。
水榭四面垂着轻纱,风过时纱角翻飞,露出里面的人影。
皇帝斜倚在软榻上,半阖着眼。
他年过五旬,鬓边霜白,眼皮松垂下来,搭在颧骨上。
楚于半个身子偎在他怀里,指尖勾着皇帝的玉带,捏了颗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嘴边。皇帝张口含住,手指顺着楚于的腰线滑下去。
周围太监宫女全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芥玉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副把自己揉碎了装进别人模子里的姿态,像烧红的针扎进她最不愿触碰的记忆。软红阁的日日夜夜翻涌上来。
她垂下眼,把那枚对牌攥得冰凉。
抬手拂开鬓边碎发。广袖滑落,青铜对牌露出一角,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水榭上,楚于喂葡萄的手猛地顿住。
他的目光钉在那枚对牌的角上,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媚笑僵了一瞬,眼底翻起阴鸷。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对着皇帝软声说笑。
日头偏西,暮色像一层灰纱漫上宫墙。
御花园里的花影渐渐模糊,宫灯次第亮起来,一盏一盏,沿着回廊排到看不见的尽头。
凝晖殿里烛火通明,丝竹声绕梁不散。
殿内四角立着鎏金兽首暖炉,炭火烧得正旺,映得满堂暖融融的。
四张圆桌分列两侧,宗室皇子、摄政王晏知晦、几位部堂尚书分席而坐。晏知晦的席位在皇帝右侧下首,与萧沛的桌子斜对。
他自开宴便极少动筷,只偶尔举杯,目光始终淡淡地落在殿中歌舞上。
生辰宴的排场不大,处处透着皇家体面。
芥玉坐在萧沛身侧,垂着眼布菜。眼角的余光始终锁着楚于。他一杯接一杯给皇帝敬酒,笑靥如花,眼底却沉着阴鸷。时不时往她这边扫一眼,藏着按捺不住的急切。
酒过三巡,楚于忽然捂住额头,躬身对皇帝软声道:“陛下,臣不胜酒力,想出去走走,散一散酒气,失陪片刻。”
皇帝搁下酒杯,看了他一眼。
“夜风凉,披件衣裳再去。”
楚于躬身应了,从侍从手里接过一件薄氅披上,退出殿门。
芥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转头低声对萧沛道:“殿下,臣妾有些不适,想去趟净房。”
萧沛捻佛珠的手猛地停住。
他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你要去追楚于?”
“臣妾只是——”
“楚于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盯着她,“你跟他沾上关系,传到父皇耳朵里,连我都保不住你。”
“我有分寸。”
“不行。”萧沛一口回绝。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女声插进来。
“五皇嫂!”
顾晓棠提着裙摆小跑过来。她一袭鹅黄宫裙,乌木马鞭别在腰间。
她一把挽住芥玉的胳膊,眉眼弯弯:“御花园的夜牡丹开了,比白日里还好看!你陪我去瞧瞧。正好我要去趟净房,一个人不敢走夜路。”
她说着,侧头扫了一眼萧沛,笑了一声:“五殿下不会舍不得放人吧?”
萧沛眉头皱了皱。
顾晓棠已拉着芥玉往外走了。萧沛没再拦,抬眼给殿门口候着的小云递了个眼色,小云躬身,悄无声息地跟上去。
拐出凝晖殿的廊角,夜风迎面扑来,带着牡丹的甜香和露水的凉意。
廊下宫灯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顾晓棠还挽着芥玉没松手。
走出十几步,她才压低声音:“五皇嫂,你方才说要去追楚于?”
芥玉脚步一顿。
“你别这么看我。”顾晓棠眨了眨眼,“我在旁边桌上都听见了。萧沛声音压得再低,本小姐坐得近。你跟楚于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