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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室听声[✿宠溺]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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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透。

  燕安的宵禁鼓声早歇了,坊墙圈住的街巷里,只剩风卷着落叶滚过青石板的声响。

  芥玉从角门闪身出去的瞬间,檐下那盏羊角灯笼恰被穿堂风卷得灭了,最后一点火星子在风里打了个转,彻底熄在浓黑里。

  她换了一身靛蓝短褐,幞头压眉,腰束革带,乍一看像个跑腿的小厮。袖中藏着那枚铜哨,贴着腕子,冰凉。

  拐出巷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

  对面茶棚已经收了,只剩几张空桌凳堆在檐下。墙角蹲着几个乞丐,裹着破毡帽,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芥玉没有多看,低头往前走。

  突然,一阵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来。

  不紧不慢,隔着半条巷子,像粘在鞋底甩不掉的泥。

  风顺着墙根卷过来,两句压得极低的骂声断断续续钻进她耳朵:

  “……慢点!暮鼓都歇了,巡铺的武侯撞见,脊杖二十,你替我挨?”

  另一个声音更粗。

  “你当他是什么好货?顾大郎放了话,盯死这小崽子,两月的酒钱全有了。你没瞅见?腰细得跟柳条似的,走道那个架势——保不齐是个小娘子,女扮男装。”

  芥玉后颈的汗毛倏地竖了起来。

  顾家的人。

  她没敢回头,脚下立马快了三分。

  身后的步子跟着快起来。

  幸好她对这一片坊巷烂熟于心,身子一折便扎进旁边一条死巷子。

  两堵院墙之间夹着一条窄缝,只容得下她这副身板。她侧身贴进去,后背蹭着冷砖往里挪,灰土簌簌落了满肩。

  身后的脚步冲到巷口,猛地刹住。

  “人呢?!”

  “娘的——这有个缝!这么窄,狗都钻不过去!”

  “那崽子肯定钻过去了!绕!从前面截!”

  另一人劈手拽住他:“绕个屁!你当这是通衢大道?从这儿绕到那头,兜一整个坊角!等你绕过去,人早没影了。再说了——”

  声音忽然压得更低。

  “再往前是兴道坊,那条坊街上蹲着谁你不知道?摄政王府门前你也敢闹?”

  一阵沉默,只有喘粗气的声音。

  “……妈的,白跟了半宿。”

  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了。

  芥玉贴着墙没动。

  一直等到那串脚步声被夜风吞得干干净净,她才松了憋着的那口气,从墙缝里退出来,手脚并用翻过一道矮墙。

  落地时顺势蹲进阴影里,活像一只踩着肉垫跳下来的狸奴。

  她蹲了一会儿,确认周遭再无动静,才直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

  嘴角慢慢翘起来。

  摄政王府的院墙在巷子尽头,黑黢黢地立着。墙边的老槐树还在,枝丫探过墙头,比上回又长了一截。

  她踩着树杈翻上去,骑在墙头往下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廊下那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慢慢转着,光影一圈一圈扫过青砖。

  她跳下去。

  “嘶——”

  “谁?”

  一把冰冷的横刀瞬间架在她的颈侧。

  “等等!!我、是我!”

  芥玉急忙出声,两手举得高高的。

  “我找你家王爷!”

  刀风骤然停住。

  她慢慢转过身,霍惊玄看清了她的脸,手腕一转,横刀瞬间收了回去,垂手立在一旁。

  “芥玉姑娘。”

  “哈。”芥玉干笑一声,顺了顺胸口的气,“你家王爷呢?”

  “宫里,还没回来。”

  “……好。”

  芥玉点了点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霍惊玄侧身让开,她从他面前走过,往书房的方向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霍七。”

  “在。”

  她摸了摸鼻尖,“你一般晚上几点睡啊?”

  “我一般晚上不睡。”

  芥玉沉默了一瞬。

  “你不累?”

  “不累。轮值当宿,彻夜值守都是属下的本分。”

  “......好。”

  芥玉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书房的门没有落锁。

  她推门进去,反手合上。

  屋里没点灯,月光顺着菱花窗漏进来,铺了一地浅白。满室松木香混着墨味,和晏知晦身上的味道分毫不差,她整个人瞬间卸了劲,连日来的沉郁散了大半。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真好闻。

  她没点灯,摸着黑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了屋中央的大案上。

  案上整整齐齐摞着两摞折子,批过的搁在左手边,没批的搁在右手边,边角对齐,一丝不苟,连高低都分毫不差,活脱脱就是晏知晦那副刻板到极致的性子。

  她啧了一声。

  又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本折子的边页,纸页微微发潮,想来是夜里露气重,顺着窗缝渗进来浸的。

  这人天天在书房待到半夜,也不怕染了湿气。

  想着,她便伸手把两摞折子换了个位置——批完的搁右边,没批的搁左边,顺手还把歪了一点的镇纸摆正了。

  然后又顺着墙根,在书房里慢悠悠地转了一圈。

  北墙整面都挂着一幅天下舆图,比她白日在清音阁偷看到的那张更旧,纸边都磨得起了毛,边角卷了起来,像是是被人日日翻看摩挲出的样子。

  图上有好几处地方被朱砂笔圈住了,青州、幽州、凉州、沧州,每一处都画得清清楚楚,旁边还有极小的蝇头小注。

  这些地方她都听过,有的是那些斜封官安插亲信的要害之地,还有的是顾家走私盐铁的必经节点。

  原来他在这书房里,对着的就是这些东西。

  她伸出食指,虚虚点在青州那个朱砂圈上。

  “青州……”

  芥玉站在舆图前,看了许久。

  大仇得报的时候,自己还能不能活着?

  她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大案边,目光落在了案角。

  那里搁着一只白瓷碗,碗底还汪着褐色的药汁。她端起来,凑近鼻尖。

  “呕——”

  一股钻心的苦味直冲脑门,苦得她五官都皱成一团,忙把碗放回去,蹲在地上缓了好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