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人心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不对,晏知晦不是那种会拿别人性命去威胁的人。那难道是楚于?也不对,楚于怎么会认识月见呢?那还剩谁?
“我也不知道。”芥玉轻声说,“反正,他已经让所有人都以为钥匙被偷走了,被钓的那条鱼很快就会去找那把根本不存在的钥匙。”
她顿了顿。
“鱼儿从不会主动咬钩,除非......萧沛是在等。等那个替鱼儿做事的人,自己浮上来。”
月见低声问:“那姑娘,你怎么办?”
芥玉没有回答。她想起萧沛方才在花厅里说的那番话——“她的命,不过值一盏奴灯。可你的命,系着整个南境的棋局。”
萧沛说她的命贵。
可转头,他就把她推到了棋局的最前沿,让全府上下、乃至暗处藏着的眼睛,都把她视作偷钥者的依仗、这桩事的源头,生生把她钉成了明面上的活靶子。他早放了话,找不到钥匙,府里所有奴婢都要拉去点灯——月见的命是饵,一院子下人的命是饵,就连他口中“系着南境棋局”的她,也不过是他抛出去引鱼上钩的饵。
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猛地窜上来,冻得她胸口发麻。
这个日日捻珠诵经的人,长着菩萨的面皮,内里却藏着熬人油、点奴灯的心肠。到底是这皇家权位腌臜了人心,还是他骨子里本就生了一副佛面鬼胎?
“我不知道。”她语气沉重。
“走一步看一步吧。”
月见闻言,不禁握紧了双拳。
“姑娘,都是我不好。”
她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在找后面的字。
“给您...添麻烦了。”
说完,她松了拳,手在衣摆上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她跪下去。膝盖磕在砖上,闷闷的一声。
芥玉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拉住她。
“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我没有怪你的意思。”
月见没动。
“这话我得跪着说。”
她低着头,月光落在她弓起的背上。
“从迈进这府里那天,我就知道——我这命不是我的。”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风吹过青砖缝里长出的草。
“可我弟弟。他才十岁。”
她抬起脸。
“那个人说,要把他手寄过来。”
“姑娘!我是真做不到。”
啪。
她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不是做样子,嘴角当场就渗出血来。
芥玉急忙攥住了她的手腕,面露难色,话卡在喉咙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月见跪在地上,像一摊烂泥被拎住一角。
眼泪这时候才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青砖上。她抽回被攥住的手,拿袖子擦了嘴角的血,擦得很重,像在揩什么脏东西。
“我不求您原谅我。我就求一件事——往后,您要是能,能找到我弟弟,就帮我看看。看看他长大了没有。看看他还认不认识回家的路。”
她顿了一下,用刚擦过血的袖子又去擦眼泪。
“姑娘,我对不住您。”
说完这句,她苦涩地笑了。嘴角往两边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形状。
“我算个什么东西。”
“我自己的命,我不要了。可我连我弟弟的命都护不住。我护不住,还拿别人的命去换他的命。拿您的命——”
她停住了。嘴张着,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然后她开始发抖,像从骨头里往外渗出来。她两只手撑在地上,指甲抠进青砖缝里,抠得发白。
“我在司宾司当差的时候。见过他们怎么整人。一根针一根针地扎,扎到指甲缝里。扎的时候不让你叫,叫一声就多扎十下。”
她抬起脸,眼里的泪停了。
“我不怕那些。”
“我怕他长不大。”
她拿拳头砸了一下地,痛苦道:“他才十岁,十岁——他连城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我娘死的时候,眼睛闭不上。我拿手给她抹,抹了三回,抹不下来。她就是不放心他。她就是不放心——”
声音断了。
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塌在地上。
芥玉咬着后槽牙,没说话。
过了很久。
月见总算撑着地,慢慢直起身。眼泪已经流干了,在脸上只剩一道印子。她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擦完看了一眼袖子上的血,又把袖子翻过来,用干净的那面,仔仔细细地擦了脸。
然后她把那只沾了血的袖子往里折了两折,盖住。
“所以,姑娘——”,她哽住呼吸,“我欠您的这条命。如果这辈子还不了,那就下辈子还。反正您要怎么罚,我都认。”
芥玉紧紧抿着唇,神色复杂。
“......月见。”
“在!”
“好好活着。”
月见僵在原地。
“该死的不是我们——”她说,目光看向窗外,“是那些制定规则的人。”
月见无言。
沉默在空气中漫延开来。
芥玉转过头,看向她手里的布包,忽然问:“你娘留给你的东西——现在想打开吗?”
“我......”月见低头看向手心,沉默了一会儿。
“……不。”
她小声道。
“我想,我还能撑。”
“那就好。”芥玉点点头,内心松了口气,“早些休息吧。明日的事……就留到明日再说。”
月见没说话。
芥玉也没再停留,起身便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月光泼地,清辉浸满青砖。她立在廊下,指节攥紧铜哨,泛出冷白。风掠过衣角,静得只剩心跳。
抬眼望去,月色无边,心却悬在半空。
忽然,她想见一个人。
只是想见他。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裙摆,消失在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