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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子问局(1)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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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感觉毛骨悚然。

  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掺着真和假,真的部分让你信,假的部分让你替他卖命。

  “我差点被他骗到了。”她忽然说。

  晏知晦抬起眼。

  “他说我们是亲戚的时候,我心里动了一下……就一下。”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条极窄的缝,“我在想,原来这世上除了你,还有人跟我流着一点相同的血…哪怕就一点点。”

  她把手指收回去。

  “后来他说我们是同类,说我们都是被人关在笼子里的。我心里又动了一下。因为他说的是真的。我确实被人关过,确实被人按着利用过。他说的每一句真话,都让我差点忘了他掺在里面的假话。”

  她皱了皱鼻子,语气忽然轻下来,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恼。

  “你知道吗,他当时说‘你我是亲戚’的时候,我脑子里居然冒出来一个念头——全天下怎么都是我亲戚。你是表哥,他也是亲戚。再这样下去,我走到大街上随便拉个人,是不是都得喊一声表叔。”

  晏知晦的嘴角动了一下。

  “全天下都是你亲戚。那你方才在圆香院里被追的时候,怎么没喊一声表叔来救你。”

  “我喊了。喊的是哨子。”

  她把那枚铜哨从领口勾出来,铜哨在灯下泛着哑光。“比你那些表叔管用。”

  晏知晦看着她把铜哨塞回领口。他的手指在棋盘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手收回去,重新拈起一枚棋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芥玉怔住,耳朵红了。

  只因她坐在榻边,一本正经地跟他分析楚于——正说到最关键的地方,他竟然伸手来别了一下她的头发。

  “你——”

  “继续。”他轻声道,“楚于把你当楔子,然后呢?”

  然后她的思路全断了。

  耳朵上那点被他指腹擦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像一小簇火苗从耳廓烧到耳根。

  她瞪着他,他垂着眼看棋盘,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表情简直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了。

  她深吸一口气,只好把话题硬拽回来。

  “然后我去了账房。”

  她把兆瑜那块竹牌从袖中摸出来,放在棋盘边上。弯尾的小鱼在灯焰下亮着。她把账房里的事全部说了一遍,然后问:

  “这个老赵是谁。”

  晏知晦把竹牌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竹纹细密,什么都没有。

  “你方才说,他在圆香院待了七年。”

  “是啊。”

  “七年。替顾家管账,盯人。他必不是寻常的账房。”

  他把竹牌放回棋盘边上,然后从棋篓里拈起一枚白子,一枚黑子,并排放在一起。

  “顾闻英身边有一个谋士。四年前从刑部大牢里被捞出来。捞出来之后,这个人就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顾家的暗桩、眼线、钱粮调度、消息传递——从那一年开始,全变了章法。”

  他把白子往前推了一寸。

  “从前顾家安插人,是撒网。东撒一个,西撒一个,捞着多少算多少。粗,但稳。这个人接手之后,不再撒网了。”

  他把黑子也往前推了一寸,和白子并排。

  “改成下棋。每一个子落下去,都不像是要害你。楚于约你,不像。护卫追你,不像。账房给你开门,更不像。所有这些‘不像’连在一起——你穿着他的衣裳,揣着他的竹牌,坐在我面前,把今晚发生的每一件事原原本本告诉我。”

  芥玉的眉心拧起来。“他算准了我会告诉你?”

  “是。”

  “算准了我会把他的话带给你。‘周全不周全,不在门上,在人’——这句话不是说给我听的,是说给你听的?!”

  “不错。”

  “那他为什么要让你听见这句话?”

  晏知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白子和黑子同时往前推,推到棋盘正中间,两枚子紧挨着,像一只手攥住了另一只手。

  “兆瑜。本名兆瑾,翰林院庶吉士。文章传遍京城的那一年,全家下了刑部大牢。罪名是‘妄议朝政’。实际是他在翰林院编修国史的时候,翻出了一桩旧案的底。是顾闻英把他捞出来,改了名字,送进圆香院做账房。”

  他把两枚子分开,中间空出一线。

  “他替顾闻英做了四年的事。顾家所有的暗桩调度、眼线安插、消息传递,全经他的手。”

  “这个人下棋有一个习惯——他从不直接把对手将死。他喜欢把对手引到一个地方,然后让对手自己走进去。”

  芥玉盯着那两枚分开的棋子。“也就是说他今晚把我引到账房,是为了把我引到你面前。”

  “嗯。”

  “然后把我引到你面前,是为了让你听见他那句话。”

  “嗯。”

  “而让你听见那句话,是为了——”

  她停住了。

  晏知晦的手指在两枚棋子之间的空处轻轻叩了一下。“让我开始琢磨他。”

  芥玉惊住,随后陷入沉思。

  她忽然想起他说“周全不周全,不在门上,在人”的时候,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当时以为他在说人情世故,原来是在告诉晏知晦:你布的那些暗桩和眼线,他都知道。但他不动。他等你来动他。

  “他在邀你入局。”她说。

  “那你入不入?”

  晏知晦把棋盘上的棋子一粒一粒捡回棋篓。

  先捡黑的,再捡白的,捡到兆瑜那枚竹牌旁边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瞬。

  “他已经入了。”

  芥玉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棋盘天元的位置上多了一枚白子。

  她没看见他什么时候落的。

  落在天元,棋盘正中央。

  那是整盘棋最显眼、最嚣张、最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一手。

  “你什么时候落的。”

  “你方才说‘全天下都是我亲戚’的时候。”

  芥玉愣了一下,耳朵又红了。

  “晏知晦,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也在说正事。”

  “你下棋算什么正事……”

  他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把天元那枚白子拈起来,放在她掌心里,温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