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影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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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伸!”

  “我伸行了吧?”

  芥玉终究抵不过那枚骰子对她的意义。

  她没松开握刀的手,只把左手从背后伸出来,摊开在他面前,掌心向上,指尖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萧沛的目光,落在了她的手上。

  月光映出掌心里薄薄的茧,虎口处有一道格外显眼的旧疤,长而深,哪怕已经长合,也依旧能看出当年伤得有多重。

  “这疤,怎么来的?”他问。

  “与殿下无关。”

  “东西给我,我们两清。”

  萧沛没再追问,终于抬手,把那枚骰子稳稳放在了她的掌心。

  骰子还带着他的体温,落在手里的瞬间,芥玉立刻收紧手指,像怕他再反悔一样。

  “不抖。”

  “什么?”

  沉默蔓延了几息。

  “那封信的事,”他忽然开口,“是我对不住你。”

  芥玉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她原本准备好的狠话,那句“再有下次,我不管你是什么殿下,一样会找你讨回来”,竟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算计。

  可那双眼睛太深了,深得她什么都看不清。

  “不用你对不住。”她说。

  “以后,少做这种骗人的事就行。”

  他噗嗤一声笑了。

  “你笑什么?”她皱起眉。

  “笑我自己。”

  他没再多说,转过身往竹林外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背对着她,抬起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那动作,和他方才对门内的苏明玉做的,一模一样。

  芥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虎口处被他指尖拂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她用力在衣料上蹭了蹭。

  “怪人。”

  ……

  另一边,顾晓棠趴在小楼的屋顶上,盯着楼下那扇紧闭的门。

  萧沛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竹林里了,周围暗伏的护卫也跟着撤了大半,只剩下门口两个守岗的,背对着小楼后侧,正低声闲聊。

  她咬了咬牙,翻身从屋顶滑下来,绕到小楼后侧。后墙爬满了凌霄花的藤蔓,一扇木窗虚掩着,留了一道寸宽的缝。

  她屏住呼吸贴在墙上,从缝隙里往里看。

  屋里只点了一盏孤灯。苏明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握着那管白玉笛,低头看着笛身,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从窗缝里漏进去,落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眼底一片空茫。

  顾晓棠看得太入神,脚下不小心踩碎了一片干枯的落叶,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屋里的人猛地抬眼,目光直直落在窗缝上,“谁在外面?”

  顾晓棠心里一紧,索性抬手推开窗户,翻身跳了进去,落地时稳稳站住,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喊!我不是来害你的!”

  苏明玉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玉笛横在身前,像握着一柄剑,眼底满是戒备。他上下打量着顾晓棠,眉头越皱越紧。

  “我真不是坏人!”顾晓棠举着双手,一脸坦诚,“我就来问你几句话,问完就走,绝不连累你!”

  “你是顾家的人。”苏明玉开口。

  “顾平是你父亲。”

  “你、你怎么知道?”

  顾晓棠愣了一瞬,没等他回答,随即挺起胸膛,也不装了:

  “但我是,又怎样?我跟顾平那帮卖女求荣的东西,不是一路的。他拿我当棋子,想把我塞给五皇子攀附权贵,我倒要看看,他这棋,到底下给了谁。”

  苏明玉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说得这么直白。

  “你身上有顾家的龙涎香。”他慢慢放下了横在身前的玉笛,“皇后娘娘赏的,宫里独一份,顾家只有主母和嫡女能用。”

  顾晓棠噎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算你厉害。不过我话说在前头,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我就是想看看,能让萧沛放着满京贵女不理,天天往这儿跑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苏明玉看着她,眼底的戒备散了些,闪过一丝意外。

  “看完了?”

  “看完了。”顾晓棠点点头,又认认真真补了一句,“你长得确实好看,比萧沛那个笑里藏刀的混蛋,顺眼多了。”

  苏明玉的唇角,忽然弯起一个弧度。

  顾晓棠看着他这个笑,脸莫名一热,硬着头皮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问:“我问你,你跟萧沛,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真的……”

  话说了一半,又不知道该怎么问,硬生生卡在了那里。

  苏明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轻声道:“顾小姐,你没有输给谁。殿下他,也从来没想过要娶你。他只是,需要一个挡箭的牌子。”

  顾晓棠愣住了。

  虽然心里早有准备,可这话真的落进耳里时,还是刺挠得很。

  原来不是输给了谁,是她从来就没入过局。

  她定了定神,抬眼看向他,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那你呢?你甘心吗?甘心被他藏在这里,当一个见不得光的人?”

  苏明玉垂下眼,指尖抚摸着玉笛,没有答话。

  窗外忽然传来了护卫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喊着“苏公子”,脚步声正往小楼这边来。

  顾晓棠脸色一变,一把抓住苏明玉的手腕,拽着他就往窗边跑:“走!先躲躲!被他们看见,你我都麻烦!”

  苏明玉被她拽得一个踉跄。

  那只手很暖,力道很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他没有挣开,反而顺着她的力道,跟着她翻出了后窗。两人顺着墙根的阴影,一头扎进了竹林里。身后的呼喊声、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被风吹竹叶的簌簌声彻底盖住,顾晓棠才停下来,松开手,靠在竹干上大口喘气。

  苏明玉站在她面前,白衣上沾了几片竹叶,额前的碎发乱了几缕,可脸上依旧没什么慌乱。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

  顾晓棠抬头看着他,抹了一把额角的汗,认真道:“我叫顾晓棠。以后要是有人拿你当棋子欺负你,哪怕是萧沛,你也可以来找我。”

  苏明玉瞥了她一眼,“你一个女子,我何必找你。”

  她冷哼一声。

  他笑了笑,“早就听闻顾小姐心思单纯,乐于助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不知,是纯?还是蠢。”

  顾晓棠没恼,反而耸耸肩:“那就当我蠢吧。”

  “蠢人有蠢福。”

  苏明玉看着他,眼底多了一丝了然。

  “再说了,你要是真的聪明,也不会成为满京权贵眼里,五皇子最显眼的靶子。”

  他没接话,只是默默转头看向了竹林深处,萧沛离开的方向。

  顾晓棠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风过竹梢的簌簌声。

  “殿下在我面前,永远是殿下。”

  “可方才他走出去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

  他没再说话。

  顾晓棠还想追问,但掌心却突然被塞进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她抬头时,眼前的白衣人已经转身,只留下一句“顾小姐好自为之”,便消失在了浓荫里。

  月色渐沉,巷口的阴影里。

  芥玉刚到没多久,就看见顾晓棠的身影从巷尾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个信封,一脸茫然。

  “没事吧?”芥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见她没受伤,才松了口气。

  “没事。”顾晓棠晃了晃手里的信封,“就是捡了个东西。你呢?东西拿回来了?”

  芥玉摊开掌心,那枚象牙骰子安安静静躺在她的手心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多问。

  不远处的街口,青帷马车缓缓驶动。

  马车里,萧沛靠在车壁上,抬起左手。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腕间空荡荡的,那枚串了许久的骰子,已经不在了。

  他低头凝视掌心,仿佛仍能触到她虎口处那道旧疤的粗粝棱角,那触感如一粒未愈合的砂砾,硌在心上,隐隐作痛。

  风从车窗外吹进来,带着一丝梨香,是苏明玉常炖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圆香院的方向,那座小楼的灯笼还亮着,像他每次离开时一样,安安稳稳的,是他穿了半生的盔甲,是他能掌控的、熟悉的安稳。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芥玉离开的方向,空荡荡的巷口,只有风吹着落叶滚过。

  那里有他从未踏足过的旷野,有失控的、陌生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情绪,是他灵魂里新长出来的东西。

  两个方向,两种人生,两个完全不同的自己。

  萧沛放下车帘,靠回车壁上,眼底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茫然。

  他过去总以为,人只能选一条路走,只能活成一个样子。要么是父皇喜欢的温润皇子,要么是母妃想要的乖巧女儿;要么是掌控一切的幕后棋手,要么是躲在小楼里、卸下所有盔甲的自己。

  可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人可以同时站在两条路上,心里可以同时装着两种完全不同的感情,同时做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它们不冲突,不抵消,不互相否定。

  它们都是他。

  “殿下?”车外的侍卫低声唤了一句,“回府吗?”

  萧沛回过神。

  “回府。”

  似是又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明日一早,把城南那家梨膏铺的新梨膏,送两罐到圆香院。”

  “是。”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像一场无人听见的,关于新生的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