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影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圆香院后巷。
月光被云遮去大半,只漏下稀薄几缕,照得青石板路忽明忽暗。
芥玉和顾晓棠缩在巷口的阴影里,两双眼睛正盯着不远处那扇虚掩的偏门。
“陆闻砚那厮靠不住。”顾晓棠压低声音,鹅黄的裙角被她掖在腰间,露出一截藕荷色绸裤,“说好带我们从正门进,结果临时被几个熟人绊住脚,让咱们自己摸进来。”
芥玉没接话,只垂着眼,指尖搭在腰间短刃的柄上,目光钉死那扇门。
她今日换了身深青色短打,头发全绾进幞头里,乍看像个清秀的小厮。腰间除了短刃,还挂着晏知晦给的那枚令牌,冷硬的木牌贴着腰腹,硌得她心神定了些。
“偏门有两个守岗的,换班间隙只有一息。”她声音压得极低,“硬闯不成。”
话音刚落,两个灰衣护卫果然从门后闪出来,灯笼晃了晃,往巷口这边扫过来。两人立刻缩回阴影里,屏住呼吸,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压到了最低。
护卫没发现什么,骂了句“野猫”,又退回去合上了门。
“怎么办?”顾晓棠咬牙,“总不能在这儿耗到天亮?我倒是能打进去,可动静闹大了,咱们什么都看不到。”
“上房。”
芥玉抬了抬下巴,指向头顶。
圆香院占地极广,屋舍连绵,后巷这侧的院墙不算太高,墙边还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枝桠恰好搭着墙头。
顾晓棠眼睛一亮:“成啊!走!”
两人猫着腰摸到槐树下,芥玉先动,腰腹一发力就窜上去了。顾晓棠紧随其后,虽不如她灵巧,但胜在胆大,踩着树杈三两下也翻上了墙头。
趴在黑瓦上,芥玉才看清圆香院的全貌。
雕梁画栋,灯火通明,丝竹声混着调笑声从各个院落里飘出来,浓得像化不开的脂粉气。正中的戏台上正唱着一折艳曲,台下散坐着些锦衣华服的客人,觥筹交错,醉语喧天。
“那边——”
顾晓棠扯了扯她的袖子,指尖指向后院东侧。
一片密匝匝的竹林后,隐着一座独立的小楼,只露出飞檐一角,檐下挂着盏孤零零的羊角灯笼,灯光昏黄微弱,与满院的喧嚣艳色格格不入。
“苏明玉住那儿?”芥玉问。
“八成是。”顾晓棠眯着眼,“毕竟这个可是圆香院最大的专属雅间。”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踏碎了巷口的寂静。
两人立刻伏低身子,胸口紧紧贴着冰凉的瓦片。
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停在圆香院门口,车帘被随侍掀开,一道颀长的身影走了下来。
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出一缕,正正照在那人脸上——紫袍玉冠,眉眼温润,正是五皇子萧沛。
“是他!”顾晓棠气息一乱,差点叫出声,被芥玉一把捂住嘴,按在瓦上动弹不得。
萧沛站在车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院墙与屋顶,像只是随意看一眼夜色。
芥玉的指尖却骤然收紧。
他看见了。
哪怕只有一瞬,她也能确定,那双眼看清了瓦上的两道影子。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抬步往院里走,身后半步,跟着那个素衣僧人于鹤。
“他今晚怎么来了?”顾晓棠挣开她的手,声音抖得厉害,“陆闻砚明明说,他最近应该不会来圆香院了!”
芥玉没答话,只死死盯着萧沛的背影,看他穿过前院的喧嚣,绕过喧闹的戏台,脚步没半分迟疑,径直往东侧那片竹林走去。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左腕上。
那枚象牙骰子,就串在他的腕间,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着。
一个新念头骤然升起。
“兵分两路。”她开口。
顾晓棠一愣:“什么意思?”
“你去见苏明玉。”芥玉转头看她,目光清亮,“萧沛现在过去,必然是要见他。他们见面的时辰,就是守卫最松懈的时候,刚好可以圆了你想见他的心思。”
“那你呢?你不是也想去找苏明玉吗?”
“我跟着萧沛。”芥玉的视线重新落回那道紫袍背影上,“我想先拿回我的东西。”
顾晓棠瞪大眼睛:“你认真的?被他抓住怎么办?”
“他不会动手。”芥玉咬了咬下唇,“就算被发现,我也有话跟他说。”
顾晓棠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伸手狠狠拍了拍她的肩:“行,你胆子比我还大,我认了!”
她翻身就往另一侧屋顶爬去,动作比方才还利落,爬到檐角时,回头冲芥玉比了个口型:“活着汇合!”
萧沛走得不快,像是饭后散步。
他穿过竹林小径时,脚步顿了顿,抬手拂去了肩头落的一片竹叶。
于鹤跟在他身后半步,低声道:“殿下,屋顶上的人……”
“无妨。”萧沛的目光往竹林深处那盏羊角灯的方向掠了一下,“让她跟着。”
于鹤垂首应了,便在竹林入口处停住了脚步。
竹林深处的小楼前,檐下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
萧沛走到门前,屈起指节叩了三下——三轻一重,是他们独有的暗号。
门应声从里面打开,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立在门后。月光穿不透竹林浓密的阴影,只能看见一袭素白锦袍,领口绣着极淡的兰草纹,清瘦得仿佛风一吹就会倒。
“外面风大,怎么不多披件外衣。”
萧沛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伸手拂过他额前垂落的碎发,顺带碰了碰他微凉的脸颊。
“咳疾好些了吗?”
“好多了。”苏明玉微微侧身,声音清冽如泉。
“殿下进来坐,我炖了梨汤,温在炉上。”
萧沛弯腰走进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趴在对面竹林屋顶的芥玉,只看见门合上的瞬间,苏明玉的手轻轻搭在了萧沛的袖口上。
她屏住了呼吸。
心中却陡然泛起一丝异样——她自幼在妓院长大,见过的多是男女之间的逢场作戏,男人与男人这般亲密的互动,倒是头一回撞见。可那点惊讶转瞬即逝,妓院里形形色色的客人她见得多,有人癖好特殊,偏爱龙阳之好也不稀奇。
她抿了抿唇,眼底浮起一丝狡黠。这两人倒像是老相识,动作熟络得像是浸在蜜罐里腌了十年的青梅。
若真能挖出些秘事,倒也不算白跑一趟。只是那枚骰子……她目光灼灼地望向小楼紧闭的门扉,掌心微微发烫,像是被那象牙骰子烙下的印记仍在灼烧。
罢了,先看看这两人要作何勾当,若有机可乘,再想法子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屋里只在窗边留了一盏孤灯,窗纸上映出两道模糊的影子。
她看了半晌,只看见萧沛坐在软榻上,苏明玉端来白瓷碗,还有苏明玉手里握着的那一管白玉笛。
旁的什么也不知道。
窗纸上的影子安安静静对坐着,没有多余的动作,连风穿过竹林的簌簌声,都显得异常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窗纸上的影子终于站了起来。
苏明玉跟着起身,送他到门口。
萧沛走出几步,忽然回头,冲他轻轻挥了挥手。
苏明玉点了点头,随后抬手合上了门,像是两个人彼此之间的默契。
好机会。
芥玉立马翻身下来,顺着竹林的阴影,跟了上去。
竹林深处的小径僻静无人,两侧的竹子长得密不透风,是条死路。
芥玉远远跟着,脚步放得轻,可刚拐过一个弯,眼前忽然一空——方才还在眼前的紫袍身影,竟凭空消失了。
小径尽头只有密不透风的竹丛,连个能藏身的石缝都没有。
她浑身一僵,瞬间停住脚步,刃身出鞘半寸,寒芒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跟了一路,脚力倒是不错。”
一道声音从头顶的竹枝间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顺着风落下来。
芥玉猛地抬头。
萧沛斜倚在横生的粗竹枝上,紫袍被风掀起一角,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温润,又是一副楚楚动人的坏模样。
他早就算好了。
从院门口那一眼开始,他就知道她在。他故意放慢脚步,故意走这条死路,故意在她眼前消失,就是等着她撞进来,等着看她此刻戒备又不肯露怯的样子。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盯着他这张脸,盯着他的皇子身份,想从他身上捞好处,想把他捏成他们想要的样子。那他就反过来,把这些人都放进自己的掌心里,看着他们跟着他的节奏走,看着他们露怯、出丑、原形毕露,心底便会泛起一点冷的、带着快意的笑。
可对眼前这个姑娘,不一样。
他逗她,不是想看她出丑,是想看她真实的反应。想看她愤怒就瞪眼睛,想要就伸手,不讨好,不谄媚,不藏着掖着,哪怕对着他这个能决定她生死的皇子,也敢坦坦荡荡亮出自己的爪子。
“殿下既早已察觉,何必装到现在。”
“奴婢此番前来,只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萧沛轻笑一声,身形轻飘飘地从竹枝上落了地。
他抬了抬左手,那枚象牙骰子串在红绳上,正正悬在她眼前。
“为了这么个小玩意儿,又是爬屋顶,又是跟踪我?”
“你就不怕,我把你扣在这里,让晏知晦亲自来领人?”
“有什么怕的。”
芥玉抬眼迎上他的目光。
“这是我的东西,是殿下从我这里拿走的。我来拿回,天经地义。殿下要扣我,也得先把东西还我。”
萧沛皱了皱眉,没说话。
她的坦荡直白,倒显得他那些算计、城府、捏人软肋的腌臜手段,都相形见绌了。
这个姑娘,怎么能这样无所畏惧呢?到底是仗着这里没有侍卫,还是仗着背后有晏知晦?
他想不通,却也没再追问。
只慢悠悠地把骰子从腕间解了下来,托在掌心。
“想要?”
“可以。伸手。”
又是这样。芥玉狐疑地盯着他,脚步没动,握着短刃的手也没松。
“不伸?”
萧沛作势就要把骰子收回袖中,“那就算了。本王手里的东西,也不是谁都能拿的。”
“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