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覆雪[✿不爽]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晏知晦没说话,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身上,最后落在她因为小跑而微微散乱的鬓发上。
“翻墙出去的?”
芥玉后背一紧,“……是。”
“谁帮你递的?”
“陆闻砚。”芥玉答完,又连忙补了一句,“就是他刚好也在太子府门口,我就……请他帮了个忙。”
“刚好?”晏知晦重复了一遍,带着点冷嘲,“他刚好在太子府门口,你刚好遇上他,他刚好愿意帮你递信?”
芥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可芥玉却觉得整个书房的空气都跟着压了过来,连呼吸都滞了半分。
“你知不知道,陆闻砚是什么人?”
“……墨韵斋的东家,消息贩子。”
“还有呢?”
“还有……”芥玉想了想,“朝中很多人找他买消息,他跟各方势力都有往来,只认钱。”
晏知晦闻言,语气柔和了一些。
“知道得挺清楚。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帮你吗?”
芥玉抿了抿唇:“他说……交个朋友。”
“交朋友?”晏知晦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可脸上半分笑意都没有,“他陆闻砚在燕安城混了这么多年,交过的‘朋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知道那些‘朋友’现在都在哪儿吗?”
芥玉没吭声。
“非死即残。”
晏知晦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他陆闻砚交朋友,从来不是为了雪中送炭,是为了隔岸观火。谁的热闹够大,他就往谁跟前凑。”
“你今日让他帮忙递信,明日他就会拿着这事去跟别人换消息。”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后日,全燕安城都会知道,摄政王府里有个女子,往太子府递了密信。”
芥玉垂着眼,脸上火辣辣的,她当时只想着赶紧把信递出去,赶紧抓住顾家的把柄,却没料到会惹出这么多隐患,被他当着面拆穿所有疏漏,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口。
更让她无措的是,他越冷,她心里那点不该有的涩意就越重。她明明是来求他庇护、借他的势力报仇的,本该事事听他安排,不该擅自行动,可此刻被他冷言训斥,胸口却像堵了一团湿棉,偏偏又清楚自己没资格委屈,只能把所有情绪都咽下去,咬着唇不肯抬头。
晏知晦看着她垂首不语的模样,眼底的寒意更重。
“你是不是觉得,扳倒顾家、报你母亲的仇,是眼下最重要的事,别的都可以往后放?”
芥玉没说话,可指尖掐进掌心的力道,已经给了答案。
“你觉得今日崔望之看见你从太子府门口出来,心里会怎么想?”
芥玉愣了愣:“他说他是路过——”
“崔望之是御史台的人,御史台的衙门在城东,太子府在城南,他‘路过’能路过到这儿来?”
晏知晦往前又迈了一步,离她不过两步远。
“他是在跟着你。”
“从摄政王府跟到太子府,从太子府跟到巷子口。”晏知晦的目光沉沉,“你以为他是路过?他是专门在那儿等你落把柄。”
“可、可是他为什么——”
“为什么?”晏知晦打断她,“因为你是从我府里出去的。因为你在太子府门口逗留。因为你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
“崔望之这个人,面上是个耿直敢言的清流御史,可他心里装的,从来不是查案那么简单。他盯着我,不是一天两天了。”
芥玉一怔,原来从她出府的那一刻起,就被人盯上了,她却毫无察觉,还差点把把柄送到了对手手里,连累了他。
她忽然想起临走前崔望之看的眼神,“他想扳倒你?”
晏知晦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愉悦,快得让人抓不住。
“是。”
“可想扳倒我的人太多了,像他这样,能忍着数年不露声色的,不多。”
芥玉心里一震,再想细问,却见他忽然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那份折子,不再看她。
“今日的事,到此为止。”
那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淡漠。
“信递进去了,是你的本事。可往后,不许再翻墙。”
芥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胸口的闷意又翻了上来。巷子里他那句冷硬的“本王府上的人”,明明是堵崔望之的话,却在她心上扎了一下,又暖又涩。原来在他眼里,她不是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可转头他就用这么冷的语气训她,让她连靠近都不敢。
正失神间,他冷硬的声音再次传来:
“还站着干什么?回去躺着。烧刚退就跑出去,嫌自己命长?”
那声音依旧是冷的,可话里藏着的关切,却像一缕暖风吹进了冰窖,落在芥玉耳里,让她鼻尖一酸。
她连忙低下头,把眼里的湿意憋回去,小声道:“……是。”
她转身推门,正要出去,忽然又听他开口:
“等等。”
“往后,”他视线落在她脸上,“再要出门,走正门。”
“可门房会拦——”
话音未落,书案上传来“啪”的一声重响。
狼毫笔重重砸在砚台边缘,墨汁溅起一星半点,落在素白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目的墨痕。
芥玉怔住,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紧了袖口。她没敢抬头,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又惹他不快,只见锦袍的下摆,几步停在她的面前。
“方才在巷口,本王说的话,你是没听见,还是全当耳旁风了?”
芥玉的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了冰凉的门板上。
晏知晦想起巷口那句脱口而出的“本王府上的人”——这辈子第一次说这种话,她却没认真当回事。
不禁怒从心来。
他语气沉沉,一字一句道,“听好了,只要本王还没死,这府里,乃至整个燕安城,都无人敢拦你。”
“芥玉,我想我说得很清楚了。”
芥玉点点头,没说话,却依旧是不肯抬头的模样。
…………
…………
“看着我!”
“啊?”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芥玉被吓得抬起了眼,但刚对上他那双眸子,泪花就闪了出来。她只是想报仇,一个快十六岁的女孩,根本不懂此刻心里的这点情愫,她讨厌,但是又放不下,泛红的眼眶里,竟一时之间满载着悲怨。
细小的泪花轻轻浇灭了他满腔的怒意,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烦躁。
他闭了闭眼,声音放低了些,“往后再要出门,就说,是本王的人。”
“记住了?”
芥玉连忙点头。
晏知晦别开眼,摆了摆手:“去吧。回房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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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
晏知晦立在案前,手里的折子半个字都入不了眼。
他想起崔望之的眼神,那藏了多年的隐忍与锋芒。人人都当崔望之是清流谏臣,只有他知道,那人一直在等一个扳倒他的机会。今日芥玉的行迹落在崔望之眼里,难保不会被他顺藤摸瓜,查到青州的旧账,查到他布了这么多年的局。
他烦躁地将折子扔在案上,按了按眉心。
他半生清冷,自持如铁,府中连半分私情影迹都不留,今日竟为她破了例、乱了规、当众担下了所有口舌与隐患。原以为那一句护持,纵不明说,她也该心领神会。
可她一句“门房会拦”,轻飘飘便将他豁出去的分量,尽数拂在风里。
她在外敢翻墙、敢闯险、敢孤身赴太子府递信,一身孤勇刺目得很,偏在他面前,缩成这般怯生生的模样,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敬他、怕他、疏远他,独独不肯信他。
怒意莫名又在胸腔里开始翻卷着。
他气她愚钝,气她不识好歹,更气自己竟被她一句无心之语,搅得方寸大乱,连多年不动如山的克制,都险些崩裂。
那些不该生、不该存、更不该说出口的心思,又被他狠狠压回了心底,只化作一团化不开的沉郁,堵得发疼。
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随着窗纸上白茫茫的雪光,好似一同眠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