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覆雪[✿不爽]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巷口的马蹄声骤然勒停,惊起檐角几片残雪。
芥玉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蜷成了拳。
晏知晦端坐马上,玄色大氅被朔风掀起半幅,露出内里织暗纹的墨色锦袍。晴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得那双眼愈发沉冷。
芥玉连呼吸都放轻了,心虚地垂了眼,不敢再与他对视。
“殿下。”崔望之早已掀帘下了马车,正垂手躬身行礼。
晏知晦这才将目光从芥玉身上移开,落在崔望之脸上时,那层寒意纹丝未动。
“崔大人,怎么在这儿?”
崔望之直起身,目光若有若无地往芥玉那边扫了一下:“下官路过此处,恰好遇见这位姑娘……有些面善,便停下问了两句。”
“面善?”晏知晦眉峰微动,“崔大人认识?”
“不认识。”崔望之答得坦然,“只是今日在摄政王府外的巷子里,已经见过这位姑娘一次。彼时她从巷中出来,步履匆匆,下官多问了两句。如今又在太子府门口遇见,难免觉得有些巧。”
他说这话时,目光始终落在晏知晦脸上,像是在等什么。
芥玉焦急地站在一旁,感觉天都快塌了。
崔望之这话没半个字明指可疑,却字字都把她往风口浪尖上推。摄政王府、太子府,两处全燕安城都盯着的是非之地,她一个无名无姓的女子接连现身,任谁都会多生疑心。更让她窜起寒意的,是崔望之的眼神——哪里是下属对上官,分明是蓄势多年、只待一击的对峙。
晏知晦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眼,目光落在崔望之脸上,“崔大人好眼力。”
崔望之拱手:“王爷谬赞。下官不过职责所在,凡事多留个心眼罢了。”
“可崔大人是御史,查的是朝堂官员。这姑娘既非官员,又与崔大人素不相识,崔大人这‘职责’,是不是管错了?”
崔望之面色不变:“王爷说得是。只是今日之事,下官有一事不解,想请教王爷。”
“说。”
“这位姑娘,”崔望之的目光转向芥玉,又移回晏知晦脸上,“是从摄政王府出来的。”
他语气刻意放慢了半拍。
“下官若没记错,王爷府上的规矩向来严,寻常女子出入,必有登记在册。这位姑娘既非府中侍女,又无亲无故,却能自由进出——下官斗胆,敢问王爷,这位姑娘是何人?”
芥玉垂着眼,心神紧绷,死死盯着脚前青石板缝里的枯草,欲哭无泪。
“本王府上的人,还需要向你交代?”
晏知晦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睨着躬身的崔望之,周身的气势像压顶的寒云。
崔望之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拱手,不卑不亢:“王爷言重了。下官并无冒犯之意,只是职责所在,凡事多问两句罢了。”
“又是职责所在。”
“敢问崔大人的职责是盯着本王的后院吗?”
他目光往崔望之脸上落了一瞬,冷意刺骨。
“还是说,崔大人觉得本王的后院,也该归御史台管?”
崔望之当即躬身,长揖到底:“下官不敢。”
晏知晦不再回他,只抬起手,指尖朝芥玉的方向点了点:
“过来。”
芥玉愣了一瞬,连忙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马侧,垂着头不敢乱动,鼻尖萦绕着马身上的热气与他身上冷冽的松烟香,说不清是悬着的心落了地,还是更慌了。
晏知晦低头看她,那目光落在她发顶,压得她头皮发麻。
“去哪儿了?”
芥玉张了张嘴,正要开口,忽然想起崔望之还躬在一旁,耳朵定然竖得极紧,半分错处都能被他揪出来。
她咬了咬下唇,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晏知晦也没催她,见她不说话,便抬手把马鞭换了个手。
“回去再说。”
说完,他勒马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前去。
芥玉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走出去几步,晏知晦忽然停下,没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愣着干什么?跟上。”
芥玉连忙小跑着跟上去。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崔望之还站在原地,躬着的身已经直了起来,正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芥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晏知晦的背影上,她隐隐觉得此人不简单。
来不及细想,她连忙回头加快脚步,跟在马侧,再不敢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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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蹄声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
崔望之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风吹过,掀起他的袍角,露出靴面上沾的一点泥——是方才下马车时踩的。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茶棚里还坐着两个妇人,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大人。”身后传来随从的声音,“咱们……还去御史台吗?”
崔望之没应声。
他垂着眼,看着面前那块青石板。石板上有一小撮枯草,被马蹄踩得稀烂,草茎断成几截,混着泥,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晏知晦一句话,便堵死了他所有的诘问,半分辩驳的余地都没留。不是辩解,是护短,再追问,便是逾矩越界,把手伸到了摄政王府的后院,犯了官场大忌。
当真是可笑。
人人都知摄政王不近女色,府中连个侍妾通房都无,多少世家费尽心机想塞人都被他拒之门外,今日竟为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亲自出面,当众驳了他御史台的脸面。
“大人?”随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崔望之这才收回目光,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去御史台。”
他转身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最后往巷子尽头扫了一眼。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风雪卷着枯叶飘过。
“去查,这位姑娘的来历,从出生到入燕安城,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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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玉跟着那匹马,一路走回摄政王府。
马蹄声不紧不慢地落在前面,她两条腿追得发沉,刚退的热意又顺着脊背往上翻,额角沁出的汗沾着碎发,贴在脸颊上,又闷又涩。
他始终没回头,连马步都没慢过半分。方才巷子里那句护着她的话还在耳边打转,此刻却只剩一身拒人千里的冷意,堵得她胸口发闷,连脚步都重了几分。
她知道他方才是豁出脸面护她,可那一路冷硬的无视,像根细针,扎在心上,泛着密密麻麻的涩意。
可她又立刻把这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了下去,她一个借他地盘落脚、一心只想报仇的孤女,又有什么资格委屈。
好不容易到了王府门口,她扶着门框喘气,还没来得及顺过气,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进来。”
芥玉抬头,只见晏知晦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二门里。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发软的腿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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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芥玉站在门边,垂着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青灰色的,磨得很光,能照出她模糊的影子。
书房里静得只剩银霜炭燃烧的细碎噼啪声,混着窗外偶尔卷过的风声。晏知晦立在书案前,背对着她,手里捏着一份奏折,却半天没动。
她垂首立在门边,腿渐渐泛了麻,案前的人才终于开口:
“抬起头。”
芥玉应下,目光却不敢往他脸上落,只虚虚地落在他肩侧的锦袍上。
“说吧,去哪了?”
芥玉咬了咬下唇,低声道:“太子府。”
“做什么?”
“送信。”
“什么信?”
芥玉顿了顿,抬眼看他,眼里带着点小心:“就是……昨晚说的那件事。把裴婉如买通尚食局的账,递到太子妃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