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学(下)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除非设这局的,不是顾平一个人。
“那人还说过什么?”
刘山童想了想,“他说……他说若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就让我多问几句,问问她是从哪儿来的,认不认识一个叫暮云的人。他还说,若是年轻姑娘,就别拦着,让她把东西拿走。”
让她把东西拿走。
芥玉心里一沉,他们等的不是东西,是她这个人。
他们想知道她是谁,想知道她背后还有谁。他们把饵放在这儿,让她自己来咬。她咬了,他们就知道了。
“你问不问,他们都知道了。”她忽然说。
刘山童愣了一下。
“这院子里,有人盯着。”芥玉道,“从我进来,就有人盯着。”
刘山童的脸又白了一层。他想往外看,又不敢。
芥玉没往外看,可她进来的时候就察觉了。院子外头那几棵槐树,树上有人。巷口那几个闲汉,有一个不见了。茶棚老板那几句话,问得太多了。
她心里忽然泛起一点涩意。她以为自己在找人,其实是在被人看。她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实只是棋盘上一颗被算准了落点的子。
可她随即又定了神:如果这是局,那这局是谁设的?顾平设的,可顾平死了。裴烈的人盯着,可他们不动手。他们想看她能引出什么人来——那她就引给他们看。
“先生,这箱子里的东西,我要带走。”
刘山童忙不迭点头,“姑娘拿走吧,拿走最好。这东西在我这儿八年,我一天都没踏实过。”
芥玉走到桌前,把箱子打开,把那些账册和信一件件拿出来,翻开来看。
账册比沧州拿到的那份更全,更细。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哪年哪月,从哪儿买的粮,运到哪儿去,经手的是谁,核销的是谁。裴烈的名字出现了一页又一页,顾平的名字也出现了好几回。还有顾家旁支的人,还有东宫的人,还有南昭户部的人。
信是几封密函的抄件。有一封是顾平写给裴烈的,信上说:“事成之后,江南盐道,三年利银,三七分账。”落款处盖着顾平的私印。还有一封,是裴烈写给南昭户部的回函,说那批军粮“运往北朔边境,因战事紧急,核销容后”。字迹潦草,可那语气,一看就是不耐烦遮掩的。
最后一封,信封上竟然也写着“晏晚亲启”。
芥玉缓缓展开,只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晚儿:这些东西,为父藏了多年。本想等你大一些再交给你,如今等不及了。若有一日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为父已经不在。晏家清不清白,都在这些账上了。你好生收着,往后用得着。父字。”
落款是“晏明远”。
永熹三年。
晏明远。
那是阿娘的父亲。是她的外祖父。
他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晏家还没出事。可他好像已经知道会出事,所以把账册密信藏了起来,托人带出来。
带出来的人,是周嬷嬷。
周嬷嬷带着这些东西,东躲西藏,最后嫁到刘家,把这箱子交给继子。她自己不敢留,怕被人找到。可她还是死了,死在永熹六年——阿娘死的前一年。
她死之前,把画像留给了刘山童。那画像上的年轻女子,是阿娘十五六岁时的模样。阿娘那时候还不叫暮云,叫晏晚,还是晏家的小姐,还有人给她画画像。
芥玉把那封信折好,收进怀里,指腹蹭过信纸上泛黄的字迹,指尖微微发紧。
刘山童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不小心牵扯到他的小命。
她看后,默默把这些东西一件件装回箱子里收好,铜扣扣合的轻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先生,此番就此别过,我们从未见过面。可记住了?”
刘山童点头,点得飞快。
“那个姓顾的若再来找你,你就说我拿走了箱子,别的什么都不知道。他若问我是男是女,你就说没看清,戴着帷帽,不知道。”
刘山童又点头。
芥玉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刘山童站在灯下,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都在抖。那抖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先生,你方才说,这八年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往后可以睡了。”
刘山童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什么意思。他看着她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忽然想起她方才说的话——“这院子里有人盯着。”他想喊住她,又不敢喊。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灯油耗尽,火苗跳灭。
芥玉走进院子里,霍惊弦迎上来,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箱子上,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走。”芥玉道。
两人出了院子,走进巷子,里头没有灯,只有远处有几户人家还亮着光。
芥玉走得很快,霍惊弦跟在身后,脚步没有半点声响。
走到巷口,芥玉忽然站住脚,回过头,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里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那户人家的灯灭了,什么都看不见。
“树上有人。”她说。
霍惊弦点点头,“三个。”
“巷口原先有四个闲汉,现在剩三个。”
“是。”
芥玉没再多说,抱着箱子快步往前走,上了车。
霍惊弦跳上车辕,一甩鞭子,马车飞跑起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芥玉靠在车壁上,有些出神。
那几个人没有动手,他们只是在看,看她去哪儿,看她见谁,看她背后还有什么人。
她是烛光,是萤火。
可这点光,早就在别人的棋盘上照着,那她就照着,让他们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箱子冰冷的铜锁,脑子里莫名闪过一张脸。
玄色衣袍,深不见底的眼,还有那天夜里,落在她耳垂上的一点温热。
她猛地回神,摇了摇头,把那些不该冒出来的念头压下去,只当是夜路太长,自己糊涂了。
马车跑了一夜,天亮时才进的霁京城,停在摄政王府后门。
芥玉抱着箱子刚下车,就看见他。
晏知晦就站在晨光里,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怀里的箱子,又不动声色地落回她泛红的眼尾,停了半秒。
“拿到了?”
“……嗯。”她下意识把箱子往怀里收了收,指尖攥紧了箱沿。
他伸出手,没说话,就那么抬着手看着她。
芥玉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要把箱子递过去。
手递出去的瞬间,不经意擦过他带薄茧的指腹,像被火烫了一样,她猛地缩回手。
箱子却被他稳稳接了过去,连带着她那点没来得及收的指尖,被他的指节蹭了个正着。
耳尖窜上一层热意,她慌忙低下头,连呼吸都乱了。
晏知晦像是毫无察觉,掂了掂手里的箱子,抬眼扫她:“重不重?”
“……重。比、比命还重。”
“嗯。”
他转身往里走,“进来吧,外面风大。”
芥玉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屋里炭盆烧得旺,萦绕着淡淡的松木香,和那夜他给她上药时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又莫名乱了几分,脚步都放轻了。
晏知晦把箱子放在桌上开箱,翻起了账册,纸页翻动的轻响里,他忽然停了手,抬眼看她。
“顾平给裴烈的这封信,看明白了?”
“看明白了。”她定了定神,往前走了半步,“江南盐道的分账,够顾家抄家灭族的。”
“是够扳顾家。”他指尖敲了敲纸页,“但不够扳太子。顾家倒了,他还能立第二个顾家。”
“我知道。”芥玉抿了抿唇,“这些东西能让他伤筋动骨,要不了他的命。”
晏知晦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低笑了一声:“你倒比我想的看得透。”
“看不透的话,早就死了。”她垂了垂眼,声音轻了点。
他没接话,继续翻账册。
屋里只剩纸页翻动的轻响,还有炭盆里木炭偶尔爆开的细碎声响。
芥玉站在一旁,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他脸上飘,晨光落在他长睫上,冲淡了他平日里的冷戾,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他忽然抬眼,与她对视。
像偷东西被当场抓包,芥玉急忙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晏知晦没说话,只是翻页的动作不自觉慢了下来。
她心里莫名冒出来一些怀疑,他知道昨夜有人盯着么?他派霍七跟着她,是因为他早就布好了局,还是……只是担心她的安危?
她轻轻摇了摇头,强行掐灭了这个念头。
只当是自己又胡思乱想了。
他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眼里只有权谋算计,怎么会为她这点小事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