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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学(上)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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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沧州回来那日,天阴着,霍惊弦在城门口递进来一张纸条,并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芥玉拆开那油纸包,里头是一幅小像,画着个瘦高男子,三十来岁模样,走路有些驼背,眉眼描得仔细。又展开纸条,上头只有一行字:“周嬷嬷继子,刘山童,青州府学。”

  她看了半晌,把那纸条折好,揣进袖中。

  自那夜之后,这还是他头一回给东西。可连句私话都没有,只让霍七传纸透露这些情报。

  她靠在车壁上,听着外头霍惊弦的鞭声一下一下的,心里那点地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马车走了两日,第二日傍晚进了青州城。

  霍惊弦这回没问去哪,径直把车赶到城南,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后门。芥玉下了车,霍惊弦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巷子。

  “府学在城北。”霍惊弦道,“明日再去?”

  芥玉站住脚,回头看他。霍惊弦被她看得垂下眼,“姑娘,天黑了。”

  “天黑才好找人。”她说,“府学里这时候正上晚课,学生都在。白日里人多眼杂,反倒不好说话。”

  霍惊弦没再说什么,只跟在她身后,走得比平时更近些。他跟着晏知晦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姑娘行事,他有时候看不太懂。说她莽撞,她每回都算得准;说她谨慎,她又专挑夜里往陌生地方闯。他想起王爷临行前说的话——“她若出事,你提头来见。”便把手按在刀柄上,比平日更警觉些。

  青州府学在城北,占了好大一片地方。朱漆大门已经关了,两侧的角门还开着,有穿着青衫的学生进进出出。芥玉戴着帷帽站在对面的茶棚里,借着灯光,把那画像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记清了那人的眉眼身形。

  茶棚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端着茶壶过来续水,看了她一眼。

  “姑娘找人?”

  芥玉抬起头,帷帽的纱遮着脸,只露出一个下巴。

  那妇人笑了笑,“害,这门口天天有人站着等人,见得多了。姑娘站了这么一会儿,我就知道也是来寻人的吧。”

  “老板娘好眼力。”

  “等谁?说不定我认识。”

  芥玉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刘山童,府学的学生,老板娘认得?”

  那妇人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刘山童……这名字倒熟,就是想不起来。府学里上百号学生,我哪能个个都认得嘛。”

  芥玉从袖子掏出一锭银子,往她面前推近。

  妇人看着那银子,忽然一拍大腿,“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岁数大的?二十好几了还在府学念书的那个?他家住城西,天天走这条路上下学,瘦高个儿,走路有点驼背。”

  芥玉心里一动,那画像上的人,正是这般模样。

  “他今晚可曾来过?”

  “来了来了,半个时辰前进去的。”妇人道,“姑娘要找他,在这儿等着就是。他每晚下学都从这条路走,雷打不动。这人有意思,旁的学生下学了往酒馆跑,他是往家跑,从不耽搁。”

  芥玉点点头,端起茶碗慢慢喝。那妇人收了钱,又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见她不说话,便讪讪走开了。

  霍惊弦站在茶棚外,背对着她,目光扫过街上来往的人。这条街不宽,两边都是铺子,卖笔墨纸砚的,卖书的,卖吃食的。这个时辰,铺子大多还开着,灯火从门里透出来,照在青石板上。他数了数街上的人,又数了数巷口蹲着的那几个闲汉,心里默记着。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府学的晚课散了。

  学生三三两两从角门出来,有的结伴说笑,有的匆匆往家赶。芥玉站在茶棚门口,隔着帷帽看那些人。走了一拨又一拨,渐渐人少了,最后只剩下几个。

  她看见一个瘦高个儿从角门出来,走路确实有些驼背,低着头,步子不快。他走到巷口,那几个蹲着的闲汉里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点头,没停步,继续往前走。

  芥玉往前迎了几步,待那人走近,借着茶棚的灯光细看——正是画像上那人。

  “刘先生。”

  那瘦高个儿站住脚,回过头。

  芥玉走上前,从袖中取出那半块玉佩,托在掌心里。月光照在那块玉上,照出那个“晏”字的一角。刘山童的目光落在那块玉上,瞳孔缩了一缩,又抬头看芥玉,脸色变了变,却没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惊,有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估量,又像是在等什么。

  “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山童看着她,又看看霍惊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这一点头,点得很慢,像是心里还在盘算什么。

  三人拐进巷子,走了一射之地,刘山童在一户人家门前站住,摸出钥匙开了门。门里是个小院子,三间正屋,东厢亮着灯。

  “进来吧。”他说。

  芥玉进了院子,霍惊弦要跟进来,刘山童伸手拦住他,“你在外头等着。”霍惊弦看他一眼,没动。芥玉道:“在外头等着。”霍惊弦这才退后一步,站在院门口。他站在那儿,目光却一直盯着刘山童的背影,手按在刀柄上,一刻没松。

  刘山童领着芥玉进了东厢。屋里不大,一张书桌,一张床,几个书架,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下摊着几本书。他走到桌前,把灯拨亮了些,转过身来看芥玉。

  “姑娘是晏家的人?”

  芥玉把帷帽摘下来,露出脸。

  刘山童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那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又转,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东西来。“你……你长得像一个人。”

  “谁?”

  “我继母。”他说,“她收着一幅画像,上头的人,和你长得有几分像。她活着的时候时常拿出来看,看着看着就掉眼泪。我问她是谁,她不说,只说是故人。”

  芥玉心里动了一下,“周嬷嬷?”

  刘山童点点头,“那是她嫁给我爹之前的事了。她嫁过来的时候带着那幅画像,我爹问她是谁,她不说,只说是故人。后来我爹死了,她还收着,临死前给了我。我这些年时不时拿出来看看,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收着这么个东西。”

  “那画像还在?”

  “在。”刘山童走到床头的柜子前,从里头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拿出一幅卷轴,递给芥玉。

  芥玉展开来看。画上是两个人。一个中年男子,穿着官服,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股书卷气。另一个是年轻女子,十五六岁模样,穿着襦裙,站在男子身侧,微微低着头,嘴角含着一丝笑。那年轻女子的眉眼,和她有六七分像。画工不算精细,可那神态抓得准,一看就是请人用心画的。

  芥玉的手指抖了一下。她认得那年轻女子的神情——阿娘有时候发呆,脸上就是这副模样。那是想着什么人的时候才会有的神情。

  “这男子是谁?”

  “不知道。”刘山童道,“我继母没说。但她临死前交代我,说有一日若有人拿着半块玉佩来,就把一样东西交给那人。”

  “什么东西?”

  刘山童走到床前,弯下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箱子。箱子不大,桐木做的,上面落满了灰。他把箱子搬到桌上,打开锁,掀开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