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中有人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马车动起来,她靠在车壁上,慢慢呼出一口气。然后从怀中取出抄好的名录,又取出那方丝绸,递给霍惊弦。
“名录,密文。”
霍惊弦接过,收进怀里。
“王爷说,今晚老地方见。”
芥玉点头,马车拐进巷子,消失了。
亥时三刻,摄政王府后巷。
还是那辆青帷小车,还是那棵槐树,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
芥玉掀帘上车。
晏知晦靠着车壁,手里没拿东西。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在确认她有没有受伤。
“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名录抄本和密文抄本,放在小几上。
晏知晦拿起名录,一页页翻过,目光在每个名字上停一瞬。翻完,放在一边,又拿起密文,对着灯影看了看。
“康郡王案的证人名单,一共十一人,都在。”他抬眼看她,“顾晚晴怎么说?”
芥玉把午后的事说了一遍。顾晚晴的话,那块腰牌,半个时辰的时限,还有那句“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说到顾晚晴膝下有个过继来的儿子时,她顿了顿。
晏知晦捕捉到这个停顿。
“她有个儿子?”
“过继的,养在膝下,视如己出。”
晏知晦靠在车壁上,手指下意识往袖中探了探——空的,骰子不在。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放回膝上。
“她比你以为的更聪明。”
芥玉看着他。
“殿下是说……”
“她不是想自保。”晏知晦说,“她是想给那个孩子保命。”
芥玉沉默,她想起顾晚晴说“我儿子不能也活在这四面墙里”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柔软。那个女人,想的是孩子怎么活。
“殿下怎么看?”
“留着。”晏知晦说,“有用。”
芥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往下说,又问:
“怎么用?”
晏知晦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问。”
“殿下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芥玉没答,从袖中摸出那枚象牙骰子,放在小几上。
晏知晦看了一眼,“不是让你收着吗?”
“收过了。”芥玉说,“今天还。”
晏知晦没动,“你收着吧。”
芥玉看着那枚骰子,“殿下,你这骰子,是做什么用的?”
“你猜。”
“...猜不着。”
“那就慢慢猜。”
芥玉撇了撇嘴,把骰子默默地收回去,和那枚平安扣系在一处。她垂着眼,手指摩挲着那两枚小东西,忽然说:
“我今天遇见一个曾经在裴府做过差事的人,她现在在这里做宫女,那一瞬间,我其实挺害怕的。”
“嗯……不是怕她告发。是怕自己死在那儿,东西送不出来。”她抬起头,“也怕再也见不着殿下。”
这话说得轻,像是不小心从嘴边滑出来的。
车厢里静了一瞬。
晏知晦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灯影昏黄,照得她嘴唇有些干,说话时唇纹轻轻翕动。他忽然注意到,她的嘴唇颜色比平日深一些,像是被咬过,又像是……
他在想什么。
晏知晦移开眼,把视线落在小几的灯上。
“今日风大,嘴唇都皴了。”
话出口,他才觉得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芥玉愣了一下,下意识舔了舔嘴唇,“是吗?没觉得。”
晏知晦没接话。他看见她舔嘴唇那一下,舌尖一闪而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他压下那股异样,把小几上的灯往她那边推了推。
“暖一暖。”
芥玉低头,把手放在灯边,灯罩温热。
“殿下,我...我想去青州和沧州。”
晏知晦看着她。
“去查你阿娘的仇?”
“是。”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司宾司那边暂时没有要紧事,我想趁这个空档去。”
晏知晦没说话。
芥玉等了一会儿,又说:
“殿下,那你会派人跟着我吗?”
“昨晚…殿下说,会派人跟着我。”
“我说过?”
“说过。”
晏知晦想了想,“我记性不好。”
芥玉看着他,眼睛弯了弯。
“记性不好,那骰子的事也忘了?”
“那殿下派不派人?”
晏知晦靠在车壁上,看着她。灯影里,她眉眼还是那副平淡的模样,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求,是等着看他怎么接。
这丫头,故意的。
“派。”他说。
芥玉眼睛弯了弯。
“多谢殿下。”
“谢什么。”晏知晦移开目光,“派人是怕你死在外头,坏了我的事。”
“知道。”芥玉说,“殿下是为了大事。”
晏知晦看了她一眼,这话听着乖顺,但怎么听都有点别的意思。
他没再说话。
芥玉起身,掀开车帘,夜风灌进来,带着雪后的寒气。
帘子掀开一半,她忽然停住。
“殿下。”
“嗯?”
“你方才说,我今日欠顾晚晴的人情,将来要还给她儿子。”
她没回头。
“可我今天也欠了殿下的人情。”
帘子落下。
晏知晦靠着车壁,看着那晃动的车帘,却想起她那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还有她的嘴唇——他怎么会注意到那个?
窗外传来霍惊弦的声音。
“王爷,回府?”
晏知晦沉默了一会儿。
“回府。”
马车动起来,碾过薄雪,吱呀吱呀地远了。他靠在车壁上,手在膝上慢慢握紧,又松开。空的,骰子不在。
那丫头,说欠他人情。
可从头到尾,她没求过他什么。她说“殿下会派人跟着我”,是拿他的话堵他。她说“多谢殿下”,是知道他不会不派。
她不是求,她是知道他会。
她说的“怕再也见不着殿下”,是真的怕,还是说给他听的?
晏知晦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她方才舔嘴唇那一幕,舌尖一闪,软软的。
他睁开眼,皱眉。
今晚风大,想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