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中有人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辰时三刻,东宫后巷。
芥玉从青帷小车上下来,霍惊弦坐在车辕上没动,只看了她一眼。
“午时三刻,我在这儿等。礼部的人辰正进东宫,你混在里头进去。”
芥玉点头,往后巷深处走。拐过墙角,果然看见七八个人站在东宫侧门前,正和护卫核对名册。她低着头走过去,混在队伍最后。
护卫挨个查腰牌。轮到芥玉时,她从袖中取出那枚无字铜牌,递过去。护卫看了一眼铜牌上的兽纹,没说话,挥手放行。
进了侧门,礼部的人往左去签押房,芥玉往右,偷摸拐进了后殿夹道,两边堆着杂物,尽头是库房后墙。
绕过库房,眼前便是后殿院子。里面堆着几十盏旧灯,两个太监正往板车上搬,管事的太监站在廊下翻册子,头也没抬。
芥玉低头走过去,混进搬灯的粗使宫女里。
“哎,你——”一个太监叫住她。
芥玉停住脚。
“愣着干什么?把那边的灯搬到库房去,手脚麻利点。”
芥玉应了声,抱起两盏灯往库房走。
库房在后殿西侧,三间打通,堆满了节庆杂物。她把旧灯放下,抬眼扫了一圈——那批新换下来的灯堆在墙角,最上面那盏,灯罩是她亲手缝的。
她走过去,悄无声息地把那盏灯单独拎出来,放在角落,用几盏破灯掩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低头继续整理。
“都快点啊,午后礼部的人要来核对,库房得腾出来。”
芥玉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
午时一刻,一个宫女来传话:“太子妃唤你,跟我走。”
顾晚晴的院子在东宫西南角,不大,收拾得干净。院门口站着两个宫女,那传话的宫女把她带到正房门口就退了。
芥玉掀帘进去。
顾晚晴坐在窗下,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面前摆着一盘残局。
“坐。”
芥玉在她对面坐下。
顾晚晴落了白子,才抬眼。
“司宾司的点心我尝了,太甜。”
顾晚晴把棋子扔进棋盒,靠回椅背,看着她。
“你胆子不小。”
“娘娘说笑了。”
“我没说笑。”顾晚晴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那盏灯里有什么,我不问。但你要明白,我帮你,不是因为我善良。”
芥玉看着她。
顾晚晴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些,眼下有青痕,粉遮得厚。她说话时手指在袖口慢慢摩挲——那是心里有事的人才会有的小动作。芥玉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在软红阁时,那些随时可能被打死的女子,都是这个模样。
“我是顾家女。”顾晚晴说,“十五岁嫁进东宫,太子妃的位子,是顾家用三万两军饷换来的。”
芥玉没出声。
“嫁过来五年,没生下儿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是我有一个过继来的孩子,养在膝下,视如己出。”
芥玉看着她。
顾晚晴说这话时,眼底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顾家仍视我为棋子,太子疑我为内鬼。我在这东宫,四面都是墙,没有一扇窗。”她往前探了探身,“可我儿子不能也活在这四面墙里。”
“你背后是谁,我不猜。但我要你记住——今日我帮你,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是给他留条后路。将来若我落难,若他落难,希望你也拉一把。”
芥玉沉默片刻。
“娘娘要我拉,也得我拉得动。”
“你拉得动。”顾晚晴看着她,“敢把密文缝进灯罩送进东宫的人,身后不会没人。”
芥玉没否认。
顾晚晴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放在棋案上。
“太子午后去皇后处议事,申时前不会回来。他的书房在东侧跨院,进门右转,书架后头有暗格。你要的东西在那儿。”
“娘娘怎么知道我要什么?”
顾晚晴看着她。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芥玉拿起腰牌,翻看。是东宫内用的,刻着“司设”二字。
“多谢娘娘。”
“不必谢我。”顾晚晴重新拿起棋子,“你欠我个人情,将来要还的。”
芥玉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娘娘,关于那盏灯里的东西,您真的不想知道?”
顾晚晴没抬头。
“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芥玉掀帘出去。
帘子落下的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晚晴还坐在窗下,手里捏着那枚白子,对着棋盘发呆。午后的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出脂粉遮不住的那点青痕。
一个膝下有子的女人,即使是继子,也比活得没有的更小心翼翼。
芥玉收回目光,快步离开。
申时初刻,太子书房。
芥玉拎着那盏新灯,走到跨院门口。护卫验过腰牌,放她进去。
院子里没人,书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把灯放在门边的条案上,迅速扫视四周。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书案上堆着奏折,笔洗里泡着两支用过的笔。书架靠墙,占了大半面。
她快步走到书架前,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没有暗格的痕迹。于是蹲下,仔细查看书架底层——第三格的书背后,居然有一个小小的铜钮。
她伸手按下去,书架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暗格。
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无字。
芥玉取出,翻开——五十七个名字,官职,日期,银两数额。
斜封官名录。
她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炭笔和裁好的宣纸,快速抄写。手指很稳,一个字都不错。抄到一半,她忽然想:这些人,每一个都花了几千两银子买官。这些银子从哪里来?从百姓身上刮来的。而她阿娘,当年被卖进软红阁...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继续抄,抄完便物归原主,仔细整理好。
接着她走到那盏新灯前,从怀中取出薄薄的刀片,拆开灯罩底部的线缝,里面是一小方丝绸,叠得整整齐齐,正是密文抄本。
她把丝绸取出,塞进怀中,正要重新缝好灯罩时,外边却突然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芥玉迅速把灯罩合上,拎起来,往门口走,刚走到门边,门就被推开了,一个中年太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是哪个宫的?”
芥玉垂眼,把腰牌亮给他看。
“司设司的,给殿下送新灯。”
太监看了眼她手里的灯,又看了看她,往旁边让了让。
“放那儿吧,殿下回来我禀报。”
芥玉连忙点头,将灯放在门边条案上,直至低头退出了院门,才发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她快步往后殿走。经过夹道时,迎面又走来一个端着茶盘的宫女。
两人擦肩而过。
那宫女忽然停住,回头看她。
“你……”
芥玉也停住,抬眼看她——二十出头的年纪,圆脸,眉眼有些面熟,像是在哪见过?
宫女盯着她看了片刻,脸色变了。
“你是……裴府的那个……”
芥玉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
“姐姐认错人了,我是司设司的宫女,刚调来不久。”
宫女还想说什么,夹道那头传来喊声:“小圆!太子妃那边等着要茶呢!”
宫女咬了咬唇,看了芥玉一眼,转身走了。
芥玉没回头,继续往后殿走。步子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阿圆,厨房当差,裴府出来的。她会不会告发?告发给谁?太子?太子妃?
心中的不安顿时被放大,但她已无暇顾及了,急忙小跑到后殿院子里,礼部的人已经到了。七八个人站在廊下,正和管事太监核对册子,芥玉从侧门进去,低着头走到队伍最后。
管事的太监正在名册上勾名字,头也没抬。
“都齐了?”
“齐了。”领头的礼部官员应声。
“走吧。”
队伍往外走。芥玉低着头,跟在最后,走到侧门,护卫挨个查腰牌。轮到芥玉时,她亮了亮那枚无字铜牌,护卫看了一眼,挥手放行。
——后巷——
霍惊弦坐在车辕上,看见她,跳下来,掀开车帘。
芥玉上车,帘子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