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货陷阱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托在她腰间的手没松,指尖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剧烈的心跳。
“王、王爷......”
“司宾司的差事,如今还包括爬高上低?”
他语气平淡,芥玉却听出一丝嘲意。她定了定神,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奴婢来查旧档。”
“王爷怎么......”
“路过。”晏知晦的目光扫过她刚才要取的匣子,“查运河码头记录?为了腊月二十二?”
芥玉心下一凛,低声道:“是。奴婢想确认往年同期码头的巡检规矩,以免出纰漏。”
“不必查了。”晏知晦从袖中抽出一卷薄绢,递给她。
“都在这儿。”
芥玉接过展开,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近五年腊月前后,京城各码头的巡检轮值表、货物查验重点、甚至有几个关键巡检官员的喜好与把柄。
她看得心惊,抬头时眼里带了探究:“王爷早就备好了?”
“不然等你现查?”
“顾家的船腊月二十一下午抵京,走城东漕运码头。宫里的赏赐车队腊月二十二辰时出发,巳时三刻到同一码头换船。届时巡检司当值的是个叫孙茂的副使,此人贪杯,且好赌,最近欠了赌坊三百两银子。”
他每说一句,芥玉眼睛就亮一分。
“王爷是要......”她压低声音,“让孙茂‘恰好’在查验时醉酒误事,放两批货混在一起,再‘恰好’被人揭发?”
“还不算太笨。”晏知晦唇角微弯,“不过揭发的人不能是我们的人。”
“那......”
“卢刺史有个死对头,幽州司马郑迁,早年因分赃不均结下梁子,这些年明争暗斗不断。”晏知晦淡淡道,“郑迁的侄子就在码头任书吏,管货物登记。若让他‘无意间’发现卢刺史私运的丝货与宫中赏赐混在一起,且以次充好......你说,他会怎么做?”
芥玉几乎能想象那个场面。
郑迁定会立刻上报,狠狠咬卢刺史一口。而卢刺史为了自保,必会供出顾家。顾家为了撇清,只能把太子门下那个刘琨推出来顶罪。一环扣一环,谁也别想跑。
“王爷高明。”她真心实意道。
“高明?”
晏知晦忽然凑近,气息拂过她耳廓。
“那日御花园,你说我每做一件事都有十层用意。如今这局,你数数有几层?”
芥玉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耳根发热,下意识后退,脊背却抵上了书架,退无可退。
“奴婢......数不清。”
“数不清就慢慢数。”晏知晦伸手,指尖又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不过现在,先把你自己那点心思藏好了。赵女官不是省油的灯,你近日往文书库跑得太勤,她已起疑。”
芥玉一惊:“王爷如何知道?”
“她今早去了黄太监那儿,打听你最近在查什么。”晏知晦收回手,语气恢复平淡,“我让人递了话,说你是在为我查些陈年旧账,她才罢休。”
芥玉怔住。
他这是在......护着她?
“不必多想。”晏知晦像是看穿她心思,“你若现在出事,我的局就少了关键一环。保你,不过是保棋。”
话说得冷硬,芥玉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暖意,又被按了回去。
“奴婢明白。”她垂眼。
“定不辜负王爷谋划。”
晏知晦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问:“那枚平安扣,还戴着么?”
芥玉下意识按住胸口:“戴着。”
“嗯。”
“腊月二十二那日,你随赏赐车队一起去码头。”
芥玉愣住:“奴婢去?”
“司宾司派员随行监督,合情合理。”晏知晦侧过头,光影在他脸上划出明暗界线,“况且,你不亲眼看着鱼入网,怎么知道网牢不牢?”
他说完便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书架后。
芥玉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
掌心还捏着那卷薄绢。
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最近没有休息好。
窗外天色渐暗,文书库里越发昏沉。那小太监不知何时溜了,只剩她一个人。
她看完最后一行,将薄绢凑到墙角灯烛上点燃,看着火舌吞噬字迹,化为灰烬。
然后她踮脚,取下那个藤编匣子。
打开,里面是几份泛黄的码头记录。她快速翻阅,找到承明五年腊月的一页——
那上面记载着,当年腊月二十二,曾有一批“南昭使团遗留杂物”在码头卸货,经办官员姓周,名孝严。
芥玉指尖一顿。
周孝严。康郡王案中,那个负责接待使团的东宫詹事府主簿。
她将这一页小心撕下,折好藏入袖中。
窗外传来更鼓声,戌时了。
她吹熄灯,走出文书库。
廊下冷风扑面,她紧了紧衣襟,忽然想起晏知晦托住她腰时,那只手稳而有力。还有他指尖点在她额上时,那一触即离的温热。
芥玉甩甩头,只当是自己看书看昏了头,快步走向值房。
腊月二十二,码头。
她得好好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