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戏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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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天还没亮透,漕运码头已经忙起来了。

  河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货船,船工吆喝着卸货,扛包的苦力在跳板上穿梭,空气里混着河水腥气和货物堆放的陈味。

  宫里的赏赐车队停在码头东侧空地,二十几辆青篷马车,由禁军护卫着,司宾司派来随行核验的是个姓吴的老太监和芥玉。

  吴太监揣着手站在车边,跟禁军小校说着闲话。

  芥玉则捧着礼单册子,一辆车一辆车核对封条和货签。

  她今天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青窄袖衣裙,头发全绾在脑后,用布巾包着。眼睛亮,动作利索,绕着车队转了一圈,心里已经把每辆车装的什么、该上哪条船,记得清清楚楚。

  辰时三刻,该装船了。

  码头管事的是个圆脸中年男人,姓胡,说话时眼睛总往吴太监袖口瞄——那里偶尔露出一点银角子的光。

  两人很快聊得热络,吴太监被请到旁边棚子里喝茶,装船的活儿就落到了芥玉和几个小太监身上。

  芥玉指挥着人搬货,目光不时扫向西边泊船区。

  顾家的船该到了。

  巳时初,一艘挂着“江南丝货”旗子的平底货船缓缓靠岸。船头站着个穿绸衫的管事,满脸堆笑地跟码头吏员打招呼,手里递过去个沉甸甸的荷包。

  芥玉蹲在车边,假装整理绑货的绳子,眼角余光盯着那边。

  顾家的丝货开始卸船。

  一担担捆好的生丝被抬下来,麻袋口露出的丝线颜色鲜亮,但细看能发现光泽不匀,有些地方还结着细小的疙瘩。

  确实是次品。

  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装运宫中赏赐的那条官船走去。

  船已经装了大半。

  几个船工正把一箱箱“御用余料”往舱里抬,芥玉跟上去,在舱门口停下,对负责登记的码头书吏道:“这位大哥,宫里的货要单独堆放,不能跟民货混了。”

  书吏是个年轻人,眉眼精明,抬头看她一眼:“姑娘放心,都按规矩来。”

  芥玉认得他——郑迁的侄子郑七,晏知晦给的薄绢上提过这人。

  她点点头,转身要走,忽然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去。

  “哎哟!”

  郑七下意识伸手扶她,芥玉借势抓住他胳膊站稳,袖中一样东西滑进他手里。

  是个小纸团。

  郑七愣了愣,芥玉已经退开两步,脸上带着歉意:“对不住,绊了一下。”

  “没事没事。”郑七把纸团攥进手心,神色如常。

  芥玉福了福身,快步离开船舱。

  纸团上只有一行字:“卢货混入宫船,巳时三刻查。”

  她回到岸上,看见顾家的管事正指挥人把最后几担丝货往另一条商船上搬。那条船紧挨着官船,中间只隔着一块跳板。

  巳时二刻。

  巡检司的人来了。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子,穿着青色公服,脸色有些浮肿,眼袋很重——正是那个好赌的副使孙茂。

  他带着三四个差役,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手里拎着个酒葫芦,走几步就仰头灌一口。

  胡管事忙迎上去,赔着笑:“孙大人,今儿您当值?”

  “嗯。”孙茂打了个酒嗝,“查货。最近上边抓得紧,都得查。”

  “该查该查。”胡管事往他袖里塞东西,“都是正经货,您随便看。”

  孙茂捏了捏袖子,脸上露出满意神色,挥挥手:“那就查吧,快点,这天儿冷的。”

  差役们开始抽查货物。孙茂晃晃悠悠走到官船边,看见正在装船的宫货,眯了眯眼:“这谁的?”

  吴太监赶紧从棚子里出来:“孙大人,这是宫里的赏赐,往幽州边军送的。”

  “宫里的啊......”孙茂又灌了口酒,“那也得查。”

  “这......”吴太监为难,“都是封好的,开了封条不好交代。”

  孙茂眼睛一瞪:“怎么,宫里的货就不能查?万一夹带私货呢?”

  两边僵住了。

  芥玉站在人群后头,看着郑七悄悄从船舱出来,绕到孙茂身后,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孙茂脸色变了变,酒似乎醒了几分。他盯着那条官船,又看看旁边顾家的商船,眼珠子转了转。

  “查!”他突然提高声音,“两条船都查!给我仔细查!”

  差役们一拥而上。

  顾家管事脸色白了,想拦又不敢拦。吴太监急得跺脚,又不敢真跟巡检司冲突。

  芥玉悄悄退到一辆马车后头,蹲下身,假装系鞋带。

  她能听见孙茂在指挥:“把那条商船的货搬几袋过来,对照查验!宫里赏赐的丝料,跟民间的货放一起比对比对!”

  几个差役应声去搬。

  顾家管事想说什么,被孙茂瞪了一眼,话又咽了回去。

  巳时三刻整。

  郑七突然在官船舱口喊起来:“不对!这袋货不对!”

  所有人都看过去。

  郑七从一堆麻袋里拖出一袋,扯开袋口,抓出一把丝线:“这不是宫里的御用余料!这是次品!你们看,这光泽,这结块——这是以次充好!”

  孙茂冲过去,抓起丝线看了看,又冲到商船边,扯开一袋顾家的货——一模一样。

  “好啊!”他酒全醒了,脸上露出兴奋又紧张的神色,“宫货里混了次品丝!还是跟民货一批的!这是谁干的?!”

  顾家管事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吴太监也傻了:“这、这不可能......宫货都是封好的......”

  “封好的?”孙茂冷笑,“那这袋次品丝怎么进去的?难不成自己长腿跑进去的?”

  现场乱成一团。

  芥玉蹲在马车后,静静看着。

  她看见郑七悄悄退到人群外围,朝码头入口方向使了个眼色。

  那里站着个穿深蓝棉袍的中年男人,正冷眼看着这一切——是郑迁。

  她也看见,在码头西侧一座两层茶楼的临窗位置,有道墨青色的身影。

  晏知晦在喝茶。

  隔着这么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这里,像在看一出排演好的戏。

  孙茂已经开始审问顾家管事。管事语无伦次,一会儿说是上家的货,一会儿说不知道怎么回事。问急了,就哭喊着说自己是奉命办事,别的都不知道。

  “奉谁的命?”孙茂逼问。

  管事闭嘴了,只摇头。

  孙茂让人把他绑了,又转向吴太监:“吴公公,这官船上的货,是谁经手的?”

  吴太监满头大汗:“是、是司宾司派的差,装船是码头的人......”

  “装船的时候,谁在盯?”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芥玉身上。

  她从马车后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过去。

  孙茂打量她:“你是司宾司的?”

  “是。”芥玉垂眼,“奴婢负责核对货单。”

  “装船的时候,你在哪儿?”

  “在岸上看着。”芥玉语气平稳,“装船的活儿是码头船工干的,奴婢只核对了上船货箱的数量和封条,没开箱验货。”

  “没开箱?”孙茂盯着她,“那这袋次品丝怎么混进去的,你一点不知道?”

  芥玉抬起头,眼神清澈:“大人,奴婢只是个九品女官,按规矩只能核对外观。开箱验货是入库时的事,装船时若每箱都开,耽误时辰不说,封条破损,到了幽州那边更说不清。”

  她说得在理。

  孙茂皱了皱眉,又转向那些船工。

  船工们纷纷喊冤,说都是按吩咐搬货,哪袋装哪条船,都是管事的指哪儿搬哪儿。

  场面又僵住了。

  这时,郑迁走了过来。

  他先对孙茂拱拱手:“孙大人,鄙人幽州司马郑迁,今日恰好在码头办事,看见这边动静,过来瞧瞧。”

  孙茂忙还礼:“郑大人。”

  郑迁看了眼那袋次品丝,又看看瘫在地上的顾家管事,叹了口气:“孙大人,此事恐怕不简单。宫货中混入次品,还是与民货同批的次品,这若是运到幽州边军手里......到时候追究起来,恐怕不止经办的人要掉脑袋,连带着幽州那边接收的官员,也要担责啊。”

  他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孙茂心上。

  孙茂额头冒汗了。他只是想趁机捞一笔,没想捅这么大篓子。这要是真闹上去,他一个小小的巡检副使,根本扛不住。

  郑迁又补了一句:“不过,若是能查清源头,把主谋揪出来,孙大人也算是立功了。”

  孙茂眼睛一亮。

  他蹲下身,一把揪住顾家管事的领子:“说!这批货是谁的?谁让你运的?不说,我现在就送你去刑部大牢!”

  管事抖得像筛糠,终于挤出一句:“是、是顾三爷的货......我只是个跑腿的......”

  “顾三爷?哪个顾三爷?”

  “顾家......太子妃娘娘的族兄......”

  孙茂手一松,管事又瘫回去。

  顾家。

  太子妃的娘家。

  孙茂脸色白了,这已经不是他能碰的案子了。

  郑迁适时开口:“孙大人,此事涉及宫闱,恐怕得往上报了。不过大人今日查出问题,阻止了次品丝流入边军,已是功劳一件。至于后续怎么查,查谁......那得看上面的意思。”

  孙茂听懂了。

  他只要咬死是顾家的货,自己就是立功。至于查不查顾家,怎么查,那是上头的事。

  他站起来,抹了把汗:“郑大人说得是。来人!把这些货都封了!相关人等都带回去问话!”

  差役们动起来。

  芥玉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顾家管事被拖走,看着那些丝货被贴上封条,看着吴太监哭丧着脸跟孙茂解释。

  她知道,这事成了。

  顾家这批货废了,窟窿补不上。卢刺史那边收不到货,尾款不会付。刘琨的军需采办单子对不上,必然要追责,而太子为了保住顾家,只能从别处挪钱填坑——又会留下新的把柄。

  一环扣一环,就像晏知晦说的。

  她抬头,望向茶楼。

  那扇窗已经空了。

  码头上的混乱持续到午后,货被封存,人被带走,围观的人也渐渐散去。

  她和码头吏员核对了清单,签了字,又看着官船解缆离岸,才拖着发沉的步子离开码头。

  转过河湾那片废弃货仓时,日头已经西斜。

  她靠着斑驳的砖墙坐下,从怀里摸出冷硬的馍,掰开慢慢嚼。

  饿,也累。

  但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

  “办得不错。”

  声音从货仓阴影里传来时,她没回头,只继续嚼馍:“王爷早到了?”

  晏知晦从暗处走出来,墨青常服在暮色里像晕开的墨。他在她旁边坐下,食盒搁在地上:“比你早一刻钟。”

  “那王爷都看见了?”

  “看见了。”

  晏知晦打开食盒,推到她面前,“郑七递纸团,孙茂查货,顾家管事瘫地——安排得挺好。”

  芥玉没客气,端起温热的粥喝了一大口,才抬眼看他:“不是安排,是真查出来了。”

  晏知晦轻笑一声,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眼里带了点笑意:“今天这出,你把自己摘得干净,还顺手把吴太监和黄有德都扯进来了——吴太监监管不力,黄有德举荐的人出了问题,司宾司这趟浑水,更浑了。”

  芥玉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含糊道:“不是王爷教我的么,水浑了才好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