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灯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拾翠心中一定,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封密信和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桌上。
“我想请阁下,将此信‘送’到该看到它的人手里。袋子里的,是定金。”
陆闻砚没有立刻去拿,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姑娘可知,我这里送‘信’,价格不菲,且不同的人,价码不同。”
“我知道。”
“这信,要送到北朔太子,萧见睿手中。价格,阁下可以开。”
陆闻砚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
他拿起那封没有署名的密信,在手中掂了掂,又打开布袋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锭成色极好的黄金,还有几件不算特别贵重但足以变现的首饰。这是拾翠从自己有限的嫁妆里凑出来的。
“姑娘好大手笔。”
陆闻砚笑了笑,将信和布袋都收了起来,“这生意,我接了。不过……”
“姑娘就不怕我收了钱不办事,或者……转头把消息卖给另一方?”
拾翠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冷意:“阁下做的是情报生意,讲究的是信誉和长线。为了一封信得罪一个潜在的、能拿出‘云纹令’的客人,断了日后无数可能赚钱的路子,我想,阁下不会做这等蠢事。更何况,”
她声音压低,“我要送的信,内容关乎南昭边将‘勾结’北朔太子党,陷害北朔忠良。这样的消息,卖给北朔太子,价码最高,也最安全,不是吗?”
陆闻砚脸上的笑容深了些,看着拾翠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正的打量和兴趣。
“姑娘是个明白人。”他拱了拱手。
“信,三日内必到该到之处。后续若有需要,姑娘可凭此令,再来寻我。”
他递过来一枚小小的、刻着数字的竹牌。
交易达成,拾翠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走出墨韵斋时,她心情并无多少轻松。
那封密信,是她这几日根据偷听到的零星话语、裴烈印鉴的样式,以及大胆推测伪造的。
信中以某种“南昭边将”的口吻,隐晦提及北朔太子党有人暗中联系,许以重利,构陷北朔某位刚正不阿的守边大将,并附上了“证据”线索的藏匿地点。
信写得半真半假,含糊其辞,却足以引发猜疑。
她要借北朔太子萧见睿多疑猜忌的性格,把这池水搅得更浑。
若他信了,必会有所动作,无论是查证还是报复,都能牵制其部分精力,或许能为她争取时间,也能给裴烈制造些麻烦。
回到马车上,两个婆子依旧沉默。拾翠闭目养神,脑中却反复推敲着计划的每一个环节。
忽然,赶车的车夫隔着帘子低声说了句:“姨娘,前头路过西市口,正行刑呢,堵了些,咱们绕个路?”
行刑?
拾翠心中一动,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西市口广场上,围着不少百姓,对着中央指指点点。
广场中央立着几根高高的木杆,杆顶上似乎悬着什么东西,在风中微微晃动。距离有些远,看不太真切,但隐约可见那形状……像是人?
“那是在做什么?”
“哦,那是点奴灯。听说最近有几个府里不听话的逃奴,还有办事不力的下人,主家给送官了,判了这刑。啧啧,这大白天点的,可真少见,估计是罪过不小。”
奴灯,点天灯。
拾翠一下就僵住了。
她听过这个传闻,北朔用以震慑贱籍的酷刑,将人活活熬成灯油,但一直以为那只是骇人听闻的传说。
马车因拥堵缓缓前行,距离刑场近了些。
拾翠看得更清楚了——那高杆上悬着的,确实是人的躯体,被特殊的绳索捆绑成扭曲的姿势,下方似乎架着铜盆,有青烟袅袅升起。
围观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惊呼和议论。
“听说今天这两个,还是从南边来的女侍卫,本来跟着主子嫁过来的,结果半路把主子看丢了,害得主子差点没命……主家可是裴将军府,能轻饶了她们?”
“可不是,红绡和绿萝是吧?名字还挺好听,可惜了……”
红绡?绿萝?
拾翠如遭雷击,耳边嗡嗡作响。
是她们——裴府安排来“护送”她出嫁的那两个奴婢。
因为她逃婚,她们被裴家问责,竟然被做成了“人灯”?
她猛地放下车帘,可已经晚了。
那两根杆子直直地戳在眼底,像两根永远灭不了的灯芯,青烟袅袅地烧进脑子里。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两个年轻女子笑意盈盈的脸。
可那张脸很快被悬在风里的人影取代,青烟袅袅,像两盏永远灭不了的灯。
她们或许奉命监视她,但并未对她有过苛待,如今却因为她的逃脱,落得如此凄惨可怖的下场。
巨大的愧疚感攫住了她,从后脑勺一路往下,所过之处像是被人用刀背刮过。
马车终于绕开刑场,继续前行。
车厢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拾翠微微颤抖的呼吸声。
两个婆子似乎察觉到她的异样,对视一眼,却没敢多问。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回到了三皇子府。
拾翠几乎是踉跄着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死死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出声,泪却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淌,一滴接着一滴,砸在衣襟上。
这两个是替她死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那双手,暖的。
可她们的呢?
她们的手已经凉了,凉得透透的,凉得悬在风里打转。
她沉默了很久。
直至窗外的光线暗了些,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了,连后背也僵得一动就疼。
这时,赵嬷嬷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裴姨娘,宫里传来消息……”
拾翠深呼吸,缓缓擦干眼泪,站起身。
推门前,她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双手是暖的,是活的。
原来在权势之下,人命竟可以这般随意剥夺,倘若有一天,她能成为权势之人……
这念头一闪而过,被她压进心底最深处。
她整了整衣裙,推门而出,脸上只剩一片平静的苍白。
“多谢嬷嬷告知。”
又过了数日,果然有宫中旨意下来,定调了萧见棠的死因,拾翠的嫌疑也被洗清,虽仍是未亡人身份,但行动自由恢复了许多。
也就在这几日,北朔太子萧见睿,通过特殊渠道,“偶然”获得了一封神秘的密信。
信中暗示,南昭某位实权边将,似乎与北朔朝中某些“急于立功、排除异己”的势力有所勾连,意图构陷北朔忠心将领,信中甚至提到了一个南昭太子可能知晓此事的模糊线索。
萧见睿本就因三皇子之死对南昭方面疑心重重,这封信如同火上浇油。
结合之前三皇子暴毙的疑点,他本就始终不信是单纯旧疾,几乎是瞬间,立刻认定,这是南昭方面,很可能是南昭太子一系的手伸得太长,竟敢干涉北朔内政,甚至可能谋害皇子!
“好一个南昭太子!”
东宫书房内,萧见睿面色阴沉如水,将密信重重拍在案上。
“真当我北朔无人了?把手伸到本王弟弟的府里还不够!还想动我朝边将!”
他眼中杀机毕露。
“传令下去!”
他低声对心腹吩咐,“南昭太子,不能再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