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灯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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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三皇子府的软禁生活,表面看似与之前无异,但拾翠能感觉到暗中的监视明显松懈了些。

  赵嬷嬷送来的饭食比先前精细,偶尔还会有一小碟时鲜果子。她知道,这是那位摄政王“允诺的便利”在悄然生效。

  但明面上的日子,却因两个不速之客的到来,陡生波澜。

  这日午后,拾翠正坐在窗前,就着天光翻看一本从嫁妆箱底翻出的、无关紧要的南昭风物志,院门处忽然传来一阵娇笑与环佩叮当之声。

  “哟,裴妹妹可真沉得住气,还有闲心看书呢?”

  一个穿着桃红撒花裙、满头珠翠的年轻女子扭着腰肢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另一个身着水绿衣裙、面容稍显刻薄的女子。

  两人皆容貌艳丽,只是眉眼间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轻浮与算计。

  正是三皇子府里另外两位姨娘——柳芸儿和苏婉。

  萧见棠在时,她们便仗着早进府、有些宠爱,颇为跋扈。

  如今萧见棠暴毙,拾翠这个新来的、又身陷嫌疑的“未亡人”,自然成了她们眼中最好的奚落对象和潜在的威胁。

  拾翠放下书,缓缓起身,脸上已换上那副习惯性的、带着几分怯懦与哀戚的神情:“柳姐姐,苏姐姐。”

  柳芸儿走近,目光挑剔地扫过拾翠素净的衣裙和简朴的发髻,嗤笑一声:“妹妹这身打扮,倒真像个守寡的。也是,殿下才去多久,妹妹是该‘哀毁骨立’才是。”话语里的讥讽毫不掩饰。

  苏婉也帮腔道:“柳姐姐说的是。只是我听说,殿下那晚……啧啧,妹妹可是头一个在场的。这心里,怕不只是伤心吧?”

  她意有所指,眼神带着恶意的探究。

  “两位姐姐此言,妹妹有些听不懂。殿下骤逝,妾身心如刀绞,日夜难安,岂有他念?倒是两位姐姐……”她抬起眼,眼中的怯懦淡去几分。

  目光在两人鲜亮的衣裙和精致的妆容上停留一瞬,语气依旧轻柔,“似乎,并不如何悲痛?还有闲心来妹妹这偏僻小院关怀?”

  柳芸儿脸色一僵,没料到这看似柔弱可欺的南昭女竟敢反唇相讥。

  苏婉尖声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们与殿下多年情分,岂是你能揣度的?倒是你,一个南昭来的、身份不明的……”

  “身份不明?”

  拾翠打断她,带着一丝矫揉的腔调,“妾身乃南昭镇南将军裴烈之女,名载宗谱,由贵国礼部勘验,陛下御准,方才嫁入三皇子府为侧室。姐姐说身份不明,是在质疑贵国礼部,还是……在质疑陛下的旨意?”

  这话扣的帽子可就大了,柳芸儿和苏婉脸色都是一白。

  质疑皇帝?她们哪有那个胆子!

  “你……你…你!你强词夺理!”

  柳芸儿气得胸口起伏,“我们不过是怜你年轻守寡,前来宽慰,你倒好,牙尖嘴利,倒打一耙!果然南昭小国,不懂礼数!”

  拾翠微微一笑,似乎此番言辞,正中她下怀。

  “姐姐说南昭小国,妹妹不敢辩驳。只是妹妹记得,北朔与南昭乃是宗藩,南昭岁岁朝贡,北朔岁岁抚恤,此乃两国之礼,朝廷大义。姐姐身为皇子内眷,却口出‘小国’轻慢之言,若传出去,不知外人会如何议论?是议论姐姐口无遮拦,还是……议论三皇子府治家不严,纵容内眷,非议国事呢?”

  “你!”

  柳芸儿和苏婉彻底被噎住,脸上青红交错。

  她们平日争风吃醋、拈酸泼辣是一把好手,可哪里见过这等引经据典、扣着大帽子压人的阵仗?

  尤其拾翠语气始终不疾不徐,眼神平静,更衬得她们气急败坏,落了下乘。

  苏婉恼羞成怒,指着拾翠鼻子骂道:“好个伶牙俐齿的贱人!殿下定是被你这狐媚样子和巧言令色给克……”

  “苏姨娘!”

  一声威严的冷喝从院门口传来。

  只见赵嬷嬷沉着脸快步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面容严肃的管事婆子。

  赵嬷嬷先是对拾翠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柳、苏二人,语气冷硬。

  “两位姨娘,裴姨娘乃殿下侧室,如今更是在丧期。你们在此喧哗争执,成何体统?若惊扰了裴姨娘静养,或是传出什么不好听的话,老奴只能如实禀报大管事,乃至宫中来的公公了。”

  柳芸儿和苏婉见到赵嬷嬷,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赵嬷嬷是府里的老人,颇有威信,更关键的是,她此刻搬出了“大管事”和“宫中公公”。

  两人狠狠剜了拾翠一眼,终究不敢再闹,悻悻地甩袖离去,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赵嬷嬷这才转向拾翠,语气缓和了些:“裴姨娘受惊了。老奴会吩咐下去,日后闲杂人等,不得随意打扰姨娘清静。”

  拾翠微微屈膝:“多谢嬷嬷。”

  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温顺哀婉的神色,仿佛刚才那个言辞锋利、步步紧逼的人根本不是她。

  赵嬷嬷目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带着人退下了。

  院子重归寂静。

  拾翠走回窗边坐下,无意识地翻着书页。

  刚才那一番交锋,看似赢了,却也将她推到了更显眼的位置。不过,她确实也需要一些“动静”,来掩盖她即将开始的、真正的行动。

  距离三皇子府两条街外,一处清雅茶楼的顶层雅间。

  晏知晦正听着跪在面前的灰衣人低声禀报,内容正是方才三皇子府小院里发生的那一幕。

  从柳、苏二人如何挑衅,到拾翠如何不急不缓地反驳,再到最后如何用“国事”“礼法”堵得两人哑口无言,灰衣人禀报得详细,甚至模仿了几句关键对话的语气。

  听完,晏知晦端起面前的清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掠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微光。

  在山道上放火烧行李时,是带着蛮横狠劲的村姑。

  在新房里被他逼问时,是楚楚可怜、心思细密的闺秀。

  如今面对妾室的刁难,又能瞬间变成牙尖嘴利、懂得借势压人的小辣椒。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还是说,每一面都是真的,只是视情境而用?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继续看着。若无必要,不必干预。”

  “是。”灰衣人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又过了两日,拾翠以“心情郁结,想去庙里上柱香,为殿下祈福”为由,向赵嬷嬷请求出府。

  赵嬷嬷迟疑片刻,终究还是答应了,但要求必须有两个可靠的仆妇跟随。

  拾翠没有拒绝。

  她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裙,头发简单绾起,戴了一顶遮面的帷帽,由两个沉默寡言的婆子陪着,从侧门出了府。

  马车并未直接驶向任何一座知名寺庙,反而七拐八绕,最终停在城西一片相对杂乱、商铺林立的街区。

  拾翠对婆子说,想先逛逛,买些香烛供品。

  她在人流中看似随意地走着,目光却快速扫过两旁店铺的招牌。

  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兼卖文房四宝和旧书古籍的“墨韵斋”前,她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

  她让婆子在门外稍候,说自己要进去挑几本经书,婆子不疑有他。

  墨韵斋内光线昏暗,书香与墨香混合。柜台后坐着个须发花白、正在打瞌睡的老掌柜。

  拾翠状似随意地翻看着架上的旧书,目光却瞥向柜台一角——那里摆着一个不起眼的、与晏知晦给她的令牌纹路几乎一致的青铜镇纸。

  她拿起那枚令牌,轻轻放在镇纸旁边。

  老掌柜似有所觉,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看了令牌一眼,慢吞吞地起了身,掀开通往后院的布帘,做了个“请”的手势。

  拾翠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后院比前厅更显幽静,是个小天井,摆着几盆花草。天井对面的一间小厢房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素白锦袍料子莹润矜贵,哪怕隔着帷帽的朦胧视线看不真切细节,也一眼能辨出是千金难换的上好货色,周身气度奢华端方,绝非寻常人家子弟。

  他指尖捻着一把折扇,漫不经心地转着把玩。

  见拾翠进来,他抬眼,目光在她帷帽下的轮廓上扫过,微微一笑,显得颇为无害。

  “姑娘持云纹令而来,可是有生意要谈?”

  她打量着对方:“阁下便是此间主人?”

  “主人不敢当,跑腿办事的罢了。”

  男子笑道,态度不卑不亢,“姑娘可以叫我陆七,或者……陆闻砚。”

  陆闻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