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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遇(下)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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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夜色里又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拾翠蜷在箱笼缝隙间,四肢冻得发木,脊骨随着颠簸一下下硌着硬木板。

  她没动,脸埋在臂弯里,耳朵却竖着——车里始终没声,只有马蹄踏碎枯枝的脆响,和风掠过车篷时低哑的呜咽。

  天黑透时,车停了。

  不是驿站。是处背靠山壁的旧院,土墙半塌,两间瓦房,窗棂破着窟窿。霍七已推开了正屋的门,里头竟亮着灯。

  前头车帘一掀,那人下来了。

  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帽沿垂着同色细纱围帐。院里只挂了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漫过来,只隐约勾勒出个挺拔的轮廓。

  拾翠被霍七从车后拽下来时,腿僵得不听使唤,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霍七没看她,只朝屋里一偏头:“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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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里很简陋。

  掉漆方桌,两条长凳,靠墙的土炕铺着半旧毡子。

  那人坐在桌边,斗篷未除,连手都笼在袖中。

  霍七掩门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他们二人。

  拾翠站在门边,垂着头,指尖揪着衣角。

  “叫什么。”

  她肩头一颤,细声答:“……阿丑。他们叫我丑奴。”

  “在裴府,做什么活计。”

  “浆洗房。晾衣裳,送衣裳。才进府半个月,笨手笨脚的,常挨骂。”

  他不说话,她也不敢动。

  一息,两息,三息…

  “为何逃。”

  “我…我是四小姐的陪嫁丫鬟,本来跟着车队往北朔去的。可、可我听见嬷嬷们私下说,北朔三皇子府里头,前年死过一位侧妃,尸首都没让娘家人见全。又、又说三皇子性子暴,好打骂下人……”

  她吸了吸鼻子,睫毛湿了:“我娘就是被主家打死的。”

  沉默。

  “还听见什么。”

  她抬起眼,飞快地觑了他一下——隔着那层细纱,什么也看不见。

  又垂下去。

  “还、还听见嬷嬷说,裴将军近来为粮草的事烦心。好像北边粮道不太平,有劫道的。若误了军期,将军,怕是要砍人脑袋……”

  她说完,咬住下唇。

  他不说话,她也不说话。

  屋里静得像没有人,久到她膝盖发软。

  “去隔壁屋子歇着。霍七会送吃的。”

  她一愣。

  “……是。”

  她福了福身,挪步往门口。手触到门板时,停了一下,回头。

  他仍坐在桌边,围帐低垂,手指在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她没敢再看,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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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壁是间更小的土屋,只有一张光板炕,连毡子都没有。

  霍七送了一碗稀粥和半个硬馍进来,搁在炕沿,一言不发,退出去。

  门没锁。

  拾翠慢慢吃完,粥是温的,馍冷硬。她眼睛死死盯着门缝漏进来的那线光,然后放下碗,蜷到炕角,抱住膝盖。

  得走…

  今晚就得走。

  她不知道这人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留着她,更不知道他信了多少、没信多少。要是在这里一直待着,迟早小命不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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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渐深。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霍七在巡夜。她屏息听着,那脚步在正屋门口停了片刻,又渐渐远去。

  她悄悄滑下炕,摸到门边。门吱呀一声轻响……顿住。

  外头没动静。

  她侧身挤出去,赤脚轻轻地踏在冰冷的泥地上。

  正屋窗纸透出昏黄的光,里头人影一动不动。

  她贴着墙根,绕到屋后。马车停在那里,马已卸了套,拴在桩上打着响鼻。

  车旁堆着行李,一口樟木箱在最上头,旁边是几个包袱和一卷毡子。

  她蹲下身,从怀里摸出火折子,这是她出嫁前从裴府厨灶偷的,只剩半截。

  她捡起几根枯草,搓成细束,引燃。

  火苗窜起来,她盯着那口箱子,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然后塞进去,枯草易燃,很快舔上包袱布,浓烟涌起。

  她退后两步,又抓一把干草落叶撒在车轱辘旁。

  转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