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亲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她蹲下去捡竹篮,袖口朝下抖了抖。
那包着玉佩的破布从腕间滑出来,正落在那人靴边。
破布散开,露出半块青白色的玉。
拾翠慌忙伸手去抓,手指碰到玉的瞬间,她看了一眼他的皂靴——
那人没动,连脚步都没挪。
拾翠把玉攥回手里,这才慢慢起了身。
只见那管事的脸白得像纸,眼睛死死盯着她手里的半块玉,瞳孔缩成了两个小黑点,像是见了坟。
周遭瞬间静了。
宴席上的哄笑、丝竹声、碰杯声,明明就在几步之外,却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模糊得听不真切。
拾翠压住内心的狂跳,半晌也没说话。
“……你。”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这东西……哪儿来的?”
拾翠攥紧玉佩,往后缩了半步,眼眶瞬间红了。
带着浓重边地口音的嗓音:“是、是我阿娘留的。她说……这半块玉,裴府里有人认得。”
管事咽下一口唾沫,手猛地抬起来,又死死攥成拳。
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左胸口,那里像是藏着什么东西。
“你阿娘……她叫什么?”
拾翠抬起泪眼,泪珠子顺着脸颊滚下来:“我叫拾翠,我阿娘叫暮云。她说……她以前,在霁京的裴府住过。”
暮云?
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像抽掉了他浑身的力气。
他手指悬在半空,想去碰那块玉,又像怕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良久,他才从她手里拿走了那半块玉,用一块破布,仔仔细细地裹了一层又一层,没还给她。
“你听着!”
他压着嗓子,眼睛死死盯着她。
“今天的事,你对谁都不许提一个字!听见没有?!半个字都不能说!”
拾翠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滚得更凶了。
他摸出一块碎银,塞进了她手里,力道大得像要把银子嵌进她的肉里:
“现在!立刻!走!从后门出去,出去了就别回头!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躲起来,安安生生待着,别再往裴府跟前凑!”
他没问她住在哪儿,没问她以后要怎么办,没有半句安抚,只有封口、驱赶,和给像打发叫花子一样的碎银。
拾翠握着那块银子,哽咽着问:“那、那我阿娘——”
“闭嘴!”
他厉声低喝,眼里翻涌着恐惧:“想要命!就按我说的做!现在就走!快!”
拾翠像真的吓破了胆,连连点头,慌慌张张捡起了地上的竹篮,踉跄着转身就跑,脚步慌乱,连头都没敢回。
她跑过游廊,跑过月亮门,跑过堆得高高的柴垛,顺着来时的路冲出了裴府后门。
一头扎进了巷子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第一步,她走出去了。
可她竟没觉得半分庆幸,只觉得那股春潮的冷意,顺着后背爬上来,冻得她头皮发麻。
她没再多想,只轻轻吸了一口气,拉低了头上的兜帽,转身走进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像一滴水,汇入江河。
拾翠没回西城根的碾米坊,也没去人多眼杂的积善坊。
城南有条偏僻的草帽巷,她花了五文钱,跟巷口独居的独眼老婆婆赁了间半塌的柴房。
老婆婆眼睛不好,只认钱,不问她的来历,也不问她的过往,正合她意。
夜里起了风。
拾翠蜷在柴房的干草堆上,睁着眼看着漏风的屋顶。
窗纸破了个洞,夜风钻进来,吹得她后颈起了一层细细的栗粒,她把身子蜷得更紧了,膝盖抵着胸口,像小时候阿娘还在时,抱着她睡觉的样子。
她摸了摸怀里的那张麻纸,指尖抚过纸上画着的朱红大门。
那潭死水,她已经砸了一颗石子下去。涟漪总会自己一圈一圈往外扩,总会惊动水底藏着的东西。
她闭上眼,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念完了,就把胸口那点仅剩的热乎气,按得死死的,半分都不敢露出来。
柴房外的巷子尽头,野猫叫了一声,惊起了檐下的露水。
挑着炊饼担子的汉子,在阴影里站了半宿。
他的目光时不时扫过那扇漏风的破门,手一直按在腰间的短刀上,始终没动。
而此时的裴府,内宅偏院的书房里。
管事张谨双膝跪地,把那半块用破布裹着的玉佩,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发抖:
“夫人,暮云娘子的女儿……找来了。”
内室的烛火晃了一下,映着端坐的身影。
一只戴着赤金甲套的手,轻轻掀开了垂着的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