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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1)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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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时,草帽巷外来了人。

  拾翠一夜没怎么睡,听见脚步声就睁开了眼。她没有动,身子缩在角落最暗的地方,手指摸到藏在草里的那半块碎瓦片。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穿绸袄的中年妇人探进头,扫了一眼。

  “你叫拾翠?”

  拾翠攥着瓦片,没应。

  妇人却已转身往外走了,两个粗壮的仆妇上前,一左一右站在门边。

  拾翠慢慢松开瓦片,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乖乖地跟了出去。

  外面停着一顶青布小轿,轿帘放下,轿子起行。

  轿子从一道僻静的角门抬进去。院子很小,两间矮厢房,井台边有个丫鬟在打水。

  管事的妇人说这是浆洗房后头的杂役院子,以后她住这儿,做晾晒收送的活,月钱三百文。

  “你是府里新买进来的粗使丫头。别的,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拾翠垂着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明白了。”

  这时,一个小丫鬟小跑过来,手泡得发红,在围裙上蹭了蹭,弯着眼睛对她笑:“我叫春草,那间空着,你住那儿吧,我去给你拿铺盖!”

  铺盖是打补丁的薄被,一个硬枕头,两套灰扑扑的粗布衣裙。

  春草帮她铺好床就走了。

  小屋只剩拾翠一个人。她走到床边,摸了摸那床薄被——布面磨得发亮,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不是一个人缝的。

  她又看了看那两套衣裙,灰的,粗的,浆洗得硬邦邦的。

  她在床沿坐下,木板硌着腿。窗外是裴府高墙圈出来的一小片天,灰灰的,看不见云。

  日子像浆洗房那口井里的水——打上来浑,沉一夜,面上清点,底下还是泥。

  ———

  拾翠在裴府捱过了头半个月。

  每天天不亮,春草来敲门。隔夜存下的半盆水结了薄冰,两人就着冰碴子抹把脸,往浆洗房跑。

  敞棚里几十个人蹲在盆边,捶打声、搓洗声从早响到晚。

  拾翠的活儿是晾晒和收送,湿衣裳装进竹篮,从浆洗房到后园晾场,要穿过窄门和夹道。

  夹道两边是高墙,墙头偶尔探出几枝杏花,粉白一点,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可怜巴巴地开着。

  手指很快冻得红肿、裂口子,血丝渗进衣裳里。

  冷风一吹,火辣辣地疼。

  春草头几天带她认路,一路低声念叨:正院夫人那儿最要紧,衣服要叠最齐,送去在门外等秋月姐姐来接,万不能探头张望。

  东院大少爷脾气暴,衣服有半点褶子都能骂半天。

  西院三娘子娇贵,衣服最怕勾丝。

  四娘子性子弱,她房里的丫鬟常受欺负,送去时能躲就躲。

  一天午后,春草送衣裳回来,眼圈红着。

  拾翠在井边拧衣裳,水珠子溅到脚面上,冰凉。她没抬头,只问了一句:

  “谁。”

  春草蹲到她旁边,把手浸进盆里,搓了两下,停住。

  声音哽咽着:“西院三娘子房里的碧桃。说我送去的衣裳少了一件。我说没有,她当着嬷嬷的面翻我篮子,从篮底抽出一条汗巾子来。”

  “你拿了?”

  “我没有。”春草忍住抽泣声,“她前几日说让我帮她洗两件私衣裳,我没应。她那时候没说什么,就笑了笑。”

  春草停了一下,手在盆里不动了。

  “她那样笑,我心里就慌。”

  拾翠把拧好的衣裳搭上竹竿,捋平,没说话。

  当天晚上,春草去领饭。

  回来的时候碗里只剩半碗稀的,稠的被人撇走了。她坐在门槛上吃,一口一口,嚼得很慢。

  拾翠把自己那份端过去,拨了一半给她。春草推了一下,拾翠没动,春草就接了。

  两人坐在门槛上,天已经黑透了,高墙上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浆洗房那边还亮着一盏灯,黄黄的一点,像闷在水底的月亮。

  春草忽然小声说:

  “我以前在厨房帮工的时候,有个姐姐告诉我,这府里,你要是软了,谁都能踩你一脚。你要是硬了,她们就踩得更狠,一起踩。所以你不能硬,也不能软。”

  “那她后来呢?”

  春草想了一会儿,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底:“不知道。她后来被发卖出去了。”

  风从夹道灌进来,春草缩了缩肩膀。

  拾翠站起来,把空碗收走。

  经过井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往西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灯火多一些,亮堂堂的,人影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皮影戏。

  第二天,碧桃让她去西院收要洗的衣裳。

  拾翠去了。

  碧桃把衣裳一件一件往她篮子里放,放到最后一件,忽然按住,眼睛看着她。

  “你是新来的那个?”

  拾翠点头。

  碧桃笑了笑,松了手。

  拾翠抱着篮子退出西院,穿过夹道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堆衣裳——最上面那件藕荷色褙子,袖口绣着杏花,料子细滑,是三娘子的。

  她把篮子往上颠了颠,那件褙子滑下去一点,埋进下面几件粗布里。

  当天下午,三娘子房里的丫鬟找上门来,说那件藕荷色褙子洗坏了——袖口抽了丝,整片绣花都皱了。

  王妈妈劈头盖脸骂了拾翠一顿,扣了半个月月钱。

  拾翠低着头,一句没辩。

  春草在旁边急得咬嘴唇,想开口,被拾翠一只手按住。

  晚上回屋,春草问她:“你是不是……”

  拾翠把被子抖开,铺平,在硬枕头上躺下来,眼睛看着房梁。

  “那件褙子,袖口的丝不是洗坏的。”她语气平淡。“是搓的时候有人故意勾的。我看见了。”

  春草愣住。

  “她把衣裳给我的时候,袖口已经是那样的。”

  春草坐起来:“那你为什么不说?”

  拾翠翻了身,面朝墙壁,脊背弓着,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说了有用吗。”

  窗外有人提着灯走过,光从门缝里晃进来,又没了。

  春草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慢慢地躺下去,把薄被拉到下巴。

  过了很久,她听见拾翠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