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识天命!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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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楼。

  庞炳勋在***楼上守了一整天。

  从清晨到深夜,他几乎没有坐下过。

  站在垛口后面,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关***下那片黑压压的营地。

  三十万灭倭军在关外扎下了营盘,营寨连绵数十里,篝火星星点点,像是地上的银河倒映在辽西走廊上。

  入夜后营地里有炊烟升起,他甚至能闻到顺风吹来的饭菜香气。

  那是肉的味道,灭倭军在吃肉。

  而关***上的守军已经连白面馒头都吃不上,天天啃的是硬邦邦的高粱面饼子。

  虽然这看上去只是吃食上的差距,可是食物却最能反应军队的详细情况。

  一支军队如果能吃上肉,那就说明这支军队的后勤和富裕程度,都已经碾压了对面吃糠咽菜的军队。

  后勤则是决定军队的生死,除非拥有着无敌的信念,否则谁能每天吃糠咽菜的在前线拼命?

  后勤更决定了火力,如果后勤保障充足,那军队就不会为弹药而担心,从而可以肆意倾泻火力。

  战争史上,能在后勤几乎被断,打赢后勤充足的队伍,只有志愿军,除此之外,几乎没有。

  如今,关***守军每天吃糠咽菜,而对面每天大鱼大肉,这场仗不用打,守军已经输了一半。

  一个兵从关***下搬上来一箱弹药,掀开箱盖里面是木柄手榴弹,柄上刷着的生产日期是三年前。

  另一个兵把机枪架在垛口上,拉了一下枪机,枪机卡住了,退出来一看,膛线都快磨平了。

  子弹带打开数一数,一挺机枪不到两百发子弹。

  坦克没有,飞机没有,迫击炮每个营只有两门,炮弹还不够基数。

  就这点家底,要死守***,守到四十万援军赶来。

  庞炳勋从***楼上往远处看,灭倭军的营地里,有一队骑兵在巡逻,马蹄踏着关外的硬土,声音整齐划一。

  隔着两里地都能听到那股气势。

  他站了很久,直到副官上来提醒他该去休息了,才慢慢走下***楼。

  他回到自己的住处,那是一间贴着***墙内侧的小院子,屋子里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发黑,光暗淡得只够看清桌椅的轮廓。

  他坐在床上,军装没脱,军帽搁在床头的矮桌上。

  他躺下去,然后又坐起来,然后又躺下去。

  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李二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李二说的话还在他耳边转:

  “五十万**,老子杀的。”

  “不发一兵一弹支援,反倒封锁***。”

  “这是对待功臣的态度?”

  庞炳勋一骨碌坐起来,把煤油灯拧亮了些,坐在床边发呆。

  他也是个军人,他知道打**的份量。

  五十万**,那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功劳。

  而现在他庞炳勋站在这些功臣的对面,**命封锁关口,要把他们困死在关外。

  这他娘的叫什么仗?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然后拿起军帽戴好,推开门走了出去。

  ***墙上的夜风很大,吹得他军装的领子翻起来啪啪作响。

  他没有去***楼指挥所,而是拐了个弯,沿着***墙内侧的马道,往张忠的住处走去。

  张忠是三十八师师长,河北沧州人,在西北军里资格很老,为人刚直,军功卓著,是西北军里少数几个被**敬畏的将领。

  佟麟阁和赵登禹还有张忠,都是西北军里的脊梁骨。

  庞炳勋走进张忠的院子时,发现屋里亮着灯,透过窗户纸能看到里面不止一个人。

  他敲了敲门,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张忠,是冯时。

  冯时,西北军宿将,曾经的西北边防督办,现在是军事参议院副院长,挂着陆军上将衔但没有实权。

  他前段时间来***视察防务,因为封锁令执行的关系被耽搁下来,走不了,索性就住在这里。

  张忠坐在桌边,桌上摊着一张自己手绘的关***防务图,旁边放着一盏煤油灯。

  他也穿着军装,衣领敞开着,脸上也是一脸的倦容。

  显然,他和庞炳勋一样睡不着。

  “庞兄,这么晚了你还过来?”

  张忠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坐。”

  庞炳勋没有坐。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张忠一眼,又看了冯时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冯时替他开了口:

  “庞兄,你刚从***楼上下来?”

  “嗯。”

  “看到什么了?”

  庞炳勋一屁股坐在张忠对面的条凳上,端起那杯水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灭了倭寇五十万的军队,现在就堵在关门口。”

  他说,声音很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吹走。

  “三十万人,装备整齐,纪律严明,个个都是百战老兵。”

  “可再看看我们这些弟兄,枪打不响,弹带是空的,手榴弹打开箱子里有三分之一是哑的。”

  “这样的仗,怎么打?”

  冯时和张忠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庞炳勋接着说下去:

  “***说援军马上就到,四十万。”

  “就算真有四十万,四十万对三十万,打得过吗?”

  “在***有十个**,二十多万人,全被打光了。”

  “在**还有十五个**,三十万人,也被杀光了。”

  “**是大将,百战宿将,陆军之花,人头在********门楼子上晒了三天。”

  他把煤油灯往近处挪了挪,灯光照得他满脸都是阴影。

  “咱们这些西北军弟兄,跟**打过,跟**军打过,跟各路人马都周旋过。”

  “我知道**的厉害,一个**联队能扛咱们一个师。”

  “这仗,理不直气不壮,打不赢的!”

  张忠沉默良久,终于也开口了:

  “庞兄说得对。”

  他指着桌上那张手绘的关***防务图,“我今天也上了***楼,看了李二的阵势。”

  “说真的,打了这么多年仗,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军队。”

  “三十万人往那一站,不言不语,但那股气势,隔着***墙都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叹了口气,“咱们西北军的底子,都是穷苦兄弟,扛枪吃粮就是为了养家糊口。”

  “这些事传到关里来,弟兄们私底下都在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