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适合打仗，你适合唱跳！

锦城的春天来得比奉城还早一些。

　　城外田野里的麦苗已经蹿到膝盖高，风吹过去，掀起一层又一层的绿浪。

　　远处铁路线上，火车拉着白烟驶过，汽笛声在平原上拖出长长的尾巴。

　　李云龙在锦城已经待了四天了。

　　四天里，他处理了堆积如山的公务。

　　整编十万大军的方案要审批，各级军官的任命要过目，遣散回家的五万人的路费发放要盯着，跟奉城那边的政务衔接要协调。

　　他的桌子上，永远摆着厚厚一摞文件。

　　李云龙一个人坐在锦城临时司令部里，批阅着文件，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那片绿油油的麦田。

　　门被轻轻推开了。

　　何国柱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他。

　　李云龙抬起头：

　　“何将军，有事？”

　　何国柱站在门口，没有往前走。

　　他的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那模样，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李云龙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有话就说，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何国柱终于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很低：

　　“李督军，少帅他......”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少帅绝食了。”

　　李云龙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绝食？绝了几天了？”

　　“四天了。”

　　何国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从被......从受伤之后，他就一直不肯吃东西，昨天开始连水都不喝了。”

　　“他说......”

　　何国柱抬起头，看着李云龙，眼睛里满是复杂的神色。

　　“他说要见您一面。”

　　李云龙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那张黝黑粗犷的脸庞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何国柱站在那里，手心都出汗了。

　　他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少帅是带着十五万大军来攻打灭倭军的人，是李云龙的敌人。

　　一个敌人，绝食了，要威胁李云龙。

　　这算什么事？

　　“李督军，要不......”

　　何国柱艰难地开口，“我去劝劝他？”

　　李云龙忽然站了起来。

　　“不用。”

　　他拿起桌上的军帽，扣在头上。

　　“我去见见他。”

　　何国柱愣住了：

　　“李督军，您......”

　　“他好歹也是个少帅。”

　　李云龙的声音很平静，“当年老帅在世的时候，东北军也算是抗过日的。”

　　“看在老帅的面子上，我去见他一面。”

　　他大步朝门口走去，走到何国柱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带路。”

　　.........

　　少帅被安置在锦城城东的一处宅院里。

　　宅院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枝叶茂密，遮出了一片阴凉。

　　这宅子原来是锦城一个商人住的，李云龙让人收拾出来，给少帅养伤。

　　院子不大，但干净整洁。

　　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角的花坛里，几株月季开得正艳。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云龙没有苛待少帅。

　　给他请了大夫治伤，安排了勤务兵照顾起居，一日三餐按时送到房间里。

　　除了不能出门，除了有人看守，少帅在这里的生活，甚至比他在北平大帅府里还要清静。

　　李云龙还没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脆响。

　　“啪！”

　　是瓷器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嘶哑的怒吼：

　　“滚！都给我滚！”

　　“老子不吃！老子死也不吃！”

　　“李云龙！你这个贼！你这个强盗！”

　　李云龙的脚步停住了。

　　何国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急忙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推门进去。

　　一只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李云龙按着他，摇了摇头。

　　他的脸上看不出怒气，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等等。”

　　李云龙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倒要听听，他能骂出什么来。”

　　屋里，少帅的声音继续传出来，沙哑得像破风箱：

　　“于学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

　　“老子待你不薄！你跟着老子十几年，老子把你当兄弟！”

　　“你现在倒好，跟着李云龙那个泥腿子，反过来对付我！”

　　“何国柱！你也是个王八蛋！”

　　“你家老子当年跟着我爹打天下，我爹怎么对你们何家的？你现在居然投降了李云龙！”

　　“还有杨宇霆！杨宇霆那个老匹夫！”

　　“他活着的时候就跟我作对，死了还阴魂不散！要不是他，东北军能散吗？”

　　李云龙站在门外，听着这些话。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何国柱在旁边，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嘴唇哆嗦着，想冲进去，却被李云龙死死按住。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少帅又开始骂了。

　　骂马占山，骂李杜，骂那些当初没有跟着他进关、而是留在东北抗日的将领。

　　骂他们都是叛徒，都是白眼狼，都对不起他张家。

　　李云龙静静听着。

　　从头到尾，从于学忠到何国柱，从杨宇霆到马占山。

　　少帅骂了所有人。

　　唯独没有骂一个人。

　　他没有骂日本人。

　　一句都没有。

　　李云龙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松开何国柱的肩膀，伸手推开了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阳光涌进屋里。

　　少帅正坐在床上，右手被绷带吊在脖子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了皮。

　　他左手抓着一个茶杯，正要往地上砸。

　　门忽然开了，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他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的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古铜色的皮肤。

　　脸上的线条粗犷硬朗，颧骨很高，下巴方方正正。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亮得惊人，像是两颗烧红的铁珠子。

　　少帅不认识这张脸。

　　但他看见了站在李云龙身后的何国柱。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李云龙！”

　　少帅的眼睛里迸发出刻骨的仇恨，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朝李云龙扑过来。

　　“你这个贼！还我辽东！”

　　李云龙没有躲。

　　他抬起右脚，一脚踹在少帅的胸口上。

　　干净利落。

　　少帅整个人像一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后背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蜷缩在地上，左手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脸色涨得青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