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结冰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真正跨越破碎的防线踏入中央城后,尹策并没有依循常理,立刻将法伦一行人护送往核心的内环。
这倒并非刻意怠慢。
一方面,法伦那错综复杂的身份背景尚未完成最终的交叉比对;另一方面,更直观的原因在于这座城市刚刚从深渊的獠牙下挣脱。
一场惨烈的攻防战刚刚落幕,第七环附近的街巷宛如一个巨大的伤兵营,到处都是匆忙搬运伤员的担架,以及提着施法材料紧急修补破损阵法的术师。
前线的大量人员正处于混乱的重新布防阶段,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因此,尹策仅仅是引着法伦与闻汐,穿过满地狼藉,步入了第七环内部的一座战时临时指挥所。
这座建筑从残留的穹顶和雕花石柱来看,过去多半是某个大型商会的驻地或是高级行政公署。
然而昔日的奢华早已荡然无存,为了追求效率,原有的精美隔间被粗暴地全部打通。
如今,四周斑驳的墙壁上挂满了泛黄的海图、纵横交错的战线标记以及令人触目惊心的伤亡统计表。
大厅中央,几张长短不一的木桌被硬拼在一起,充当着指挥台。
甚至在他们脚边不远处的地面上,还能清晰地看到几副刚刚撤下、边缘还在滴血的破损担架。
走进这间充斥着血腥与海腥味的房间后,尹策只是随口吩咐副官送来两杯清水,便大步走到桌案另一端,在法伦对面坐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卸下身上那套沉重的战甲。
几分钟前在城头激战时溅上的冰冷海水,此刻正顺着残破的甲片边缘,一滴一滴地砸在石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滴答声。
“现在没有外人了。”这位守城将领的目光如刀般锐利,“可以说实话了吧,你究竟为什么非要来中央城?”
面对质问,法伦端起粗糙的陶杯抿了一口水,并没有继续抛出那些半真半假的借口。
然而,他开口抛出的第一句话,却并非关于那头可怕的第六席。
“我怀疑,我此刻能够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和你谈话,本身就是摩伽罗一手安排的。”
尹策原本正扯过一块布条,低头擦拭着指节缝隙里干涸的血迹。
听到这句话,他的动作骤然停顿。
坐在一旁的闻汐因为之前已经在沉渊锚附近听法伦做过类似的战局推演,心里早有准备,所以神色还算平静。
但尹策却不同。
他猛地抬起头,第一次用凝重的眼神,真正重新审视起眼前这个年轻的召唤师。
法伦迎着他的目光,语调平缓地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异常事件逐一串联:“沉潮古道已经彻底荒废了数十年,连你们龙宫自己都放弃了那条路,却在我们进入其中后,被人为地重新接通了。紧接着,摩伽罗麾下的三大将之一巴萨罗恰好守在中途,那场战斗现在回想起来,更像是在评估我是否具备某种资格。”
他放下水杯,继续说道:“当我们突破巴萨罗的阻截后,古道前方再无任何高阶阻碍,一路畅通无阻。直到我们抵达中央城外围的海域,深渊大军又‘刚好’发动了一场足以让第七环防线陷入生死危机,却又没有真正投入足以灭城力量的试探性进攻。”
“最后,我刚好从敌军最薄弱的后方出现。又刚好,拥有能够一击破坏沉渊锚的力量。”
法伦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一件突发事件,你可以称之为巧合。但当这么多足以改变战局的事件严丝合缝地同时发生时,概率就不起作用了。摩伽罗这位深渊领主,显然正在幕后推动着什么。”
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尹策沉默了。
作为在中央城最前线与深渊怪物厮杀了二十多年的老将,他对于摩伽罗那种诡谲多变的作战风格,远比法伦有着更深刻的体会与痛恨。
所以,在长久的沉默后,尹策非但没有反驳,反而用沙哑的嗓音补上了一句更为致命的证词:“它以前,确实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那并不是一种简单粗暴的“请君入瓮”,不是专门给某一个特定的人铺设陷阱。
摩伽罗更喜欢玩弄人心。
它会主动在防线上留出一座看似防守空虚的港口、一条隐秘的航线,或者一个只要拼尽全力就能突破的战线缺口,然后冷眼旁观,让龙宫的高层自己去权衡、去争论,最终决定是否向那里投入宝贵的兵力。
直到龙宫的将士们付出惨痛代价,满心欢喜地以为终于抓住了翻盘的希望时,他们才会绝望地发现,那个所谓的“机会”,从一开始就是摩伽罗精心布置的陷阱。
想到那些因此而葬身海底的战友,尹策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他盯着法伦,沉声问道:“既然你已经猜到了前面可能是个深渊领主设下的局,那你为什么还要顺着它的意思,踏进中央城?”
法伦的回答异常简单,甚至带着理所当然的冷酷。
“因为我本来就是要来这里的。”
摩伽罗想要利用这盘棋让法伦进入中央城,与法伦自身需要进入中央城寻找真相,这两点在现阶段并不冲突。
现在真正悬而未决的问题只剩下一个:
深渊与他,双方想在这座城里得到的东西,究竟是不是同一个。
直到此刻,法伦才抛出了另一个重量级的情报,关于第六席。
“有一头怪物,比我更早一步潜入了龙宫。”
尹策刚刚舒展的眉头瞬间又拧成了一个死结。
法伦没有添油加醋,只是用最客观的描述,将鲸葬者的恐怖外貌、诡异能力以及目前所处的虚弱状态简单陈述了一遍。
身受重创却依然存活。
拥有货真价实的高阶传奇级别战力。
具备能够大范围污染海水的特殊权能。
最关键的是,它不属于摩伽罗的麾下,而是来自另一个深不可测的源头。
自打进入龙宫遗迹后,这头怪物便如同幽灵般,一路避开大部队,径直向着中央区域的核心地带潜行。
而这一切行动,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他一直在寻找你们龙宫深处,可能被封存的某件东西。”法伦注视着尹策的眼睛,缓缓抛出底牌,“根据他自己掌握的情报,那件东西的功效非常单一,却足以让所有的巅峰强者为之疯狂——它能够让已经达到传奇阶位的存在,继续完成向上的蜕变。”
话音落下,简陋的指挥所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尹策明显地沉默了下来。
他紧紧抿着嘴唇,似乎在脑海中疯狂翻阅着自己毕生所知的龙宫秘典。
但最终,他的反应并不是法伦预想中的“我知道那是什么”,或者是“龙宫以前的传说”这种。
“我从来没听说过。”
作为镇守中央城前线多年的最高军事长官,尹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他知道哪里隐藏着备用的军械库,哪里还残存着旧时代的防御阵法,清楚什么地方已经彻底沦为深渊的温床,也明白哪些区域被划为绝对禁止踏入的龙宫最高禁区。
可是,所谓“能够让传奇突破的至宝”,这种只存在于神话时代的概念,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前线将领所能接触到的保密权限。
法伦对此也并不感到意外。
试想一下,如果连一个负责外围防守的将领都对这种级别的宝物了如指掌,那这件东西根本就谈不上什么“龙宫最高规格封存”,恐怕早就引来无数深渊领主的疯狂抢夺了。
短暂的思索后,尹策抓住了战术上的重点,立刻追问:
“那头怪物现在潜伏在哪里?”
“不知道。”法伦摇头。
“所以,这就是你要进中央城的另一个原因?”
“只是其中之一。”
法伦还需要调阅当年九黎覆灭前后的所有完整卷宗。
他还需要查明所谓的“蜕变之力”究竟是某种实质的宝物,还是某种抽象的规则。
而这两件核心诉求,显然都不是坐在对面的尹策有资格点头答应的。
于是,这位雷厉风行的将军很快做出了最合理的决定。
“我必须立刻联系内环。”
这个决定本身,也从侧面悲哀地体现出中央城如今的窘境。
这座曾经辉煌的海底都市,其内部的信息体系同样已经残破不堪。
在现在的龙宫,所谓“联系内环”,绝不是简单地掏出一枚通讯水晶,注入魔力就可以直接和宫主通上话那么轻松。
由于常年的战火侵蚀,连接外环与最内层之间的几条主干传讯通道早已损坏。
尤其是涉及法伦这种不仅从现世直接闯入,还牵涉到九黎以及龙宫最高机密核心情报的特殊人员,普通的层级传讯根本无法处理。
流程繁琐得令人发指。
尹策必须首先将闻汐携带的东溟城权限印记进行物理上传;接着,要调取外围节点,确认沉潮古道确实存在重新开启的能量残留记录;最后,还要由内环的长老会进行紧急磋商,才能最终确认是否允许法伦接触更高层级的人员。
尹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散乱的甲片,对法伦交代了:
“如果一切顺利,最快几个小时就会有回音。如果他们需要扯皮,慢的话可能要等上一天。”
法伦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既然他已经实质性地踏入了中央城的控制区,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然而,就在尹策准备转身离开指挥所去处理这些繁杂事务时,他的余光却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正缩在房间角落里的那个蓝色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