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有灯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伴随着阵法的失效,中央城的一整片城区,在安静中突然暗了下去。
中央城曾经拥有九层巨大的环形防御区域。
最外围的三层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彻底沉没。
而现在,真正还有龙宫居民活动的,只剩下最后三层。
就在这一刻,第六环残留的最后一座镇潮塔,彻底熄灭了。
尹策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那一点微弱的蓝光消失在黑色的海水中。
他是一名中阶传奇巅峰的前线守将,左侧的龙角早年在厮杀中折断,只剩下一小截粗糙的晶体根部。
他身边负责记录的军官默默低下头,用笔在战术地图上划掉了第六环的最后一个标记。
城墙上没有人说话。
因为已经没什么好惊讶的。
过去的几十年里,他们就是这样,一盏一盏地看着整座城市的灯火走向死亡。
尹策从城墙向外望去。
曾经属于中央城的外城区,如今几乎全部泡在粘稠的黑色海水中。
高塔只剩半截,昔日用于庆典的广场变成了深水区。
连接各城区的长桥下方,密密麻麻游动着体型庞大的深渊海兽。
某些废弃的巨大建筑,甚至已经被深海异兽直接当成了产卵的巢穴。
而真正的中央城,就像是一座被整片黑海一点一点啃食剩下的孤岛。
今天的局势,比过去几个月都要糟糕。
摩伽罗麾下的深渊大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发动了进攻。
但这一次,深渊军队在城外,强行钉下了三根巨大的“沉渊锚柱”。
它们并不直接喷吐魔力攻击城墙,而是像三根导管,不断把周围黑海中无穷无尽的深渊高压,强行灌注进中央城的防御体系里。
等于让整座城市,自己承受越来越重的深海压力。
一道道防御屏障不是被敌人打碎的,而是被自身承受的重量活活压垮的。
尹策非常清楚眼下的致命危机。
三根沉渊锚一旦全部稳定下来,今天就必须彻底放弃第六环,甚至连第七环外侧的区域也保不住。
问题是,第七环现在还有大量重伤员没来得及转移。
所以他不断调动手里仅剩的兵力顶在城墙上。
只是为了给后方多争取半个小时的撤退时间。
就在这个时候,城内突然传来了一条与正面战场完全不相关的急报。
东南方向,沉潮古道亮了。
尹策听完报告的第一反应,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条路?”
负责监控潮路的老兵声音有些发紧,重新重复了一遍:“东溟方向。”
这一下,附近几个正在处理阵法裂缝的军官全部停下了动作。
因为那条路已经荒废得太久了。
久到中央城通往东部方向的最后一次正式通行,甚至是很多年轻士兵出生以前的事情。
现在负责维护那个古道入口的人,满打满算只有三四个。
这也仅仅只是因为龙宫的旧制规定:只要一座主城还存在,就绝对不能主动摧毁连接其他城市的通道。
他们就像是守着一扇永远不会再有人敲响的门。
可今天,这扇门突然亮了。
正常情况下,这本该是一件振奋人心的事情。
可偏偏就在古道重新出现信号的这一刻,深渊军队发动了最大规模的攻城。
尹策的第一反应,自然不可能是“东溟城的援军来了”。
而是深渊已经渗透进了古道,准备从地下直捣黄龙。
“立刻封锁古道出口!”尹策没有一丝犹豫,“任何东西出来,先用重型结界压制。如果无法确认身份,直接把整个终点节点给我炸了!”
身旁的副官低声提醒:“将军,古道传来的权限信号,确实属于东溟城。”
尹策转过头,冷冷地反问了一句:“东溟城的权限,就不会被深渊抢走吗?”
副官无言以对。
于是,一支精锐的城防小队迅速向古道出口集结。
这就是中央城现在的生存逻辑。
他们被骗过,被渗透过,死的人太多了。
越像是希望的东西,他们越不敢轻易相信。
而正面战场,局势仍在恶化。
第一根沉渊锚已经完全稳定。
粘稠的黑色压力顺着海水实质化地压向城墙。
墙体内部,大量古代防御阵纹接连崩碎熄灭。
几名负责维持阵法的人承受不住反噬,当场喷出鲜血,栽倒在地。
第二根沉渊锚也接近完成。
尹策死死盯着地图,最终猛地一咬牙,下达了命令:
“准备放弃第七环。”
身旁的军官们明显迟疑了一下。
因为一旦撤掉第七环,他们距离真正的内城,就只剩下最后两层屏障了。
尹策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冷硬:“城可以丢,人必须活。立刻加快重伤员转移速度!”
就在他准备亲自顶上城头断后时,一名传讯兵连滚带爬地冲上了城墙。
“将军!古道出口打开了!”传讯兵大口喘着粗气,“出来的……出来的不是深渊生物。是两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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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废墟。
经过与巴萨罗的那一场短暂而凶险的交锋后,周十二已经重新回到了九黎界。
他可以出来替法伦兜底,但作为一个当年大破灭时代的幸存者,没有必要一直暴露在龙宫随时可能存在的视线中。
法伦与闻汐乘着那艘外壳受损的潮梭,顺着强行接通的暗流,最终抵达了沉潮古道的尽头。
但这里,跟闻汐预想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出口没有迎接,没有欢呼。
只有十几把寒光闪烁的重型破甲弩,以及十几个脸色铁青的龙宫士兵。
潮梭刚刚露头,数道高强度的锁定就同时压在了法伦的身上。
只要他有任何异常举动,绝对会被瞬间打成筛子。
闻汐大喊一声:“别动手!”
她立刻举起闻沧交给自己的那枚青铜潮令。
负责守卫古道的中央城军官并没有因为一块牌子就放松警惕。
验证血脉、验证潮纹共鸣、验证东溟城的权限密语。
确认完所有,对方才缓缓垂下了一点弩机,暂时接受了闻汐“东溟城引潮使”的身份。
但法伦的麻烦大得多。
一个大陆人,中阶传奇境界,身上没有任何龙宫的身份证明,旁边甚至还跟着一个浑身散发着极寒气息的奇怪蓝色雪人。
中央城士兵看他的眼神,完全像是在看某种无法分类的高危爆炸物。
“他是从现世潮门进来的外来者。”闻汐快速解释。
这句话不仅没有打消疑虑,反而让周围的士兵瞬间握紧了武器。
因为中央城被封锁太久,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现世潮门已经被重新开启的消息。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整个古道终点都猛地摇晃了一下,天花板上大片的碎石混合着灰尘簌簌落下。
军官的脸色立刻变了。
法伦抬头看了一眼上方:“外面在打仗?”
没有人回答他。
但闻汐已经敏锐地听懂了四周海流传来的震动频率。
“沉渊锚。”她在东溟城防守时见过这种东西。
军官这才第一次真正正眼看了闻汐一眼。
“几根?”闻汐快速追问。
“三根。”
“稳定几根了?”
“一根。”军官咬牙切齿,“第二根马上也要稳定了。”
闻汐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她很清楚三根沉渊锚同时发力,对一座残破的城市意味着什么。
法伦直接看向军官手里的战术地图,问了另一个问题:“这里是中央城的什么位置?”
军官顺着他的目光指了一下地图。
古道终点,位于已经废弃的第六环与第七环接口的地下深处。
严格来说,他们现在甚至都不在中央城真正的控制区域内。
在他们头顶的上方,就是已经被深渊军队完全占据的旧城区废墟。
法伦盯着地图看了一秒,忽然发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位置关系。
城外的三根沉渊锚中,第三根距离他们目前的位置,不到两公里。
而且——他们刚好在这根锚柱的后方。
中央城为什么解决不了沉渊锚?
因为锚柱被重兵保护在深渊军阵的大后方。守军想要摧毁它,就必须从正面硬生生冲过海量的魔物和深渊精锐。
可这里不一样。
这条沉寂了几十年的古道,阴差阳错地把他直接送到了敌人的背后,他根本不需要去突破正面的军阵。
但,一切也太过于凑巧了,修复的古道,绝佳的位置。
就像是有人引导他走到这里一样,但眼下的情况,不这么做,他根本进不了中央城。
法伦抬起头:“打开上面的出口。”
“不可能!”中央城军官第一反应就是严词拒绝,“你的身份还没有彻底查清,我不可能放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进入战场腹地!”
法伦没有和他争论,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第二根锚还有多久稳定?”
“最多十分钟。”
“那你们还有十分钟的时间,来决定要不要相信我。”
闻汐看出了军官的死板,直接在旁边补了一句重磅炸弹:
“他刚从巴萨罗的手里活下来,一路冲到了这里。”
周围瞬间死寂。
“沉甲将”巴萨罗。
这个名字在龙宫内部的分量,远远比法伦想象中要重得多。
那是无数龙宫军人用命填出来的恐惧。
一名士兵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你们……碰见了巴萨罗将军?”
“碰见了。”闻汐说。
“那他呢?”
“跑了。”
严格来说,巴萨罗确实是跑了。
至于是不是法伦一个人打跑的,闻汐觉得现在没有必要解释得那么清楚。
中央城军官看法伦的眼神,第一次发生了真正的变化。
震撼,怀疑,还有一丝渴望奇迹的疯狂。
他依然没有完全相信法伦。
但最终让他按下开启机关的,不是对法伦的信任,而是中央城的局势已经糟糕到了值得拿命去赌一次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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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沉重的地下出口缓缓向上开启。
法伦从废弃的城区地下走出来。
他首先看见的不是漫山遍野的敌人,而是一根“柱子”。
那根沉渊锚足有几十米高,像是一根从海底倒生出来的庞大黑色骨刺。
它的底部深深扎进旧城市的地基中,顶部则连接着数十条粗大的、正在高速流动的黑色潮流。
那些潮流就像是粗壮的血管,横穿整片战场,最终狠狠压向远处的中央城屏障。
这不是一个单纯只需要打爆的建筑。
它正在利用周围海水的重量,把巨大的压力源源不断地输送出去。
法伦第一眼就看明白了:直接去砍柱子,绝对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微微偏头。
杰克霜精动了。
“Hee-ho——!”
小小的身体爆发出刺眼的寒芒。
极寒没有直接扑向远处的敌人,而是顺着地面,向沉渊锚附近的数十条黑色水道同时蔓延。
咔咔咔——
大量正在高速流动的黑水表面开始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