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卜之约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我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我修为不够,知道仇家势大,知道回去多半是死路一条。”
“那你还——”
“可我不能躲在这里。”凌霜抬起眼,那双总是覆着霜雪的眼眸,此刻烧着两簇幽暗的火,“躲在你这个……鬼域杂货铺里,晒着红月,吃着腌萝卜,假装一切都好,假装外面的血海深仇与我无关。”她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陈染,我身上流着的血,是凌霄宗的血。每一滴,都在喊疼。”
陈染张了张嘴,想骂她迂腐,想笑她天真,想告诉她活着比什么都强。可所有的话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一声短促的、带着自嘲的笑。“行,行。宗门娇女,血海深仇,大义凛然。”
她往后一靠,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那你打算怎么报?就这么赤手空拳走出去,走到那些能掐灭窥灵眼的人面前,说‘我来报仇了,请赐教’?”
凌霜沉默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司柒的屏幕无声地飘近了些,幽蓝的光映着她紧绷的侧脸。
凌霜没有接话,只是垂下眼睫,指尖松开又攥紧。陈染看着她这副模样,喉咙里那句“你清醒一点”硬生生转了个弯,变成一声极轻的叹气。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凌霜说完这两个字,像是怕话尾的风把什么吹散似的,又补了一句,“过了寅时,鬼域坊市的暗门会开一条缝,我走得掉。”
陈染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了,苦味在舌根上化开,涩得她皱了皱眉。“行,那你今晚多吃点。”她站起身,把碗筷收拢摞在一起,转身往厨房走,背影笔直,步子踩得又稳又重。
凌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帘后面,听着水龙头哗哗冲在碗沿上的声音,忽然觉得那颗一直绷着的、凉透了的心,被什么温温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把自己碗里凉透的粥一口一口喝完,米粒已经泡胀了,软塌塌地贴在舌面上,没滋没味,可她喝得极慢,像是要把这碗粥里每一粒米、每一丝咸味都记住。
入夜后,杂货铺里只开了一盏小夜灯。陈染坐在柜台后面翻一本缺了封皮的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得像风干的橘子皮。
凌霜在铺子后面的小隔间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一把断剑、一件替换的里衣、半包干粮。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厨房,揭开那口半人高的陶缸,用油纸包了三块腌萝卜塞进怀里。
油纸窸窣响,她转身时撞见陈染不知何时站在了厨房门口。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昏黄柔软的绒边,看不清表情。“偷我的萝卜?”陈染开口,声音懒懒的。
凌霜把油纸往怀里又塞了塞,面不改色:“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