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诚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陶景升一出现,他们就知道要到分别的时候了。
梁治转身从下属手中接过一个包裹,打开缠着的布袋,取出一把剑来。
“柴兄弟,这是冯大匠给六娘打的剑。”
他将剑抽出来,寒光凛凛,剑一横递给柴荣。
柴荣双眼发亮地接过剑,他轻轻地碰了一下剑刃,指腹便被划破了。
“冯大匠让我告诉你,利剑伤人,平时要收着用,这剑鞘是他用青铜混着铁质打造的,虽有些重,却是上好的收剑容器。”
陶景升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剑,后又看了一眼梁治,最后才看向柴荣。
就见柴荣认真点头:“我一定将此剑转交给六娘,让她好好用。”
柴荣和他们抱拳告辞,将剑放到车上,自己爬了上去。
陶景升已经把包裹丢进车里,往车辕上一坐,勒住马便调转马头。
河阳城中眼线众多,他们决定绕过城池,不入城,走一条小路穿行过去,上了北郊的官道后再行两刻钟左右便能到柴荣所说的那片林子。
柴荣并没有坐进车里,而是和陶景升一起坐在车辕上。
夜色笼罩,柴荣就点亮了防风的灯笼,但用处不大,也就能照亮身前一点点位置。
今晚真是奇怪,月亮渐圆,却被遮于乌云之后,以至于夜色昏暗,没有一丝光亮。
俩人都没有夜盲症,但这路依旧走得磕磕绊绊。
柴荣忍不住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天:“今夜云层怎么这么厚?”
陶景升:“或许是因为今夜是多事之夜,月亮也不忍见血腥吧?”
柴荣不相信这种玄幻之言,他感受了一下空气中的湿气,又感受了一番扑面而来的风,判断方向后道:“像是要下雪了。”
此时还未进三月,二月河北之地下雪倒是常态,但云层这么厚的雪却难见。
陶景升难得认真起来,问道:“你台子都给洛阳和汴京搭好了,石重乂管用吗?别他打不过来,河阳还是这样不上不下的挂着,大雪之前河阳的归属不定,大雪之后百姓的日子就要难过了。”
柴荣道:“叛军内部已经四分五裂,河阳城内又有宋序和梁治等人做内应,石重乂这都打不赢,石晋早点灭国算了。”
“这么大一份功劳,你不考虑留下?”陶景升道:“拿着石重信的尸首,再有夺城之功,石敬瑭说不定能够既往不咎,也给你一个官位。”
柴荣:“那将来再要报仇就名不正言不顺了,六娘绝不会答应,我也不想做这样的事。”
陶景升偏头看了他一眼,恰在此时,寒风猛起,天上的乌云被吹散,一抹皎洁的月光洒下,不偏不倚,正落在他们身上。
陶景升道:“你知道我今日最震惊的两件事是什么吗?”
柴荣拉了拉衣裳,把脖子包起来,他觉得他需要围巾一类的东西,他半张脸都埋进衣服里,含糊地问道:“是什么?”
“一是柴昭足够冷静,她竟能如此相信你我,将后续交给我们,安抚张从宾,让他放松对我们的监视;”
“二是你足够隐忍,你竟能在手握优势兵力的情况下忍下杀蔡朗的杀意,改而用最小的代价脱身。”
陶景升道:“我第一次见你们二人时,不论是你,还是柴昭,皆是一身煞气,七杀无制伤身,当时我虽不知你们的生辰八字,但只观面,你们二人都不是长久的面相。”
柴荣静静地听着。
“你,若无奇遇,最多双十之数便死,若有奇遇,也就能活三十余,柴昭更是早亡之象,所以我不喜你,也不喜柴昭,你们二人身上煞气太重,血腥味也太浓。”
柴荣倒不生气,而是好奇地问道:“那后面您又为何喜欢我们了?”
陶景升并不否认他喜欢他们,而是抬了抬下巴道:“说起来,我擅长的是推衍八字命柱,对相面并不精通,偶有相错,你们二人的确是七杀,却都有制,初见时相错,多半是因为正处于困顿之时,一身煞气无所依存,很想毁天灭地吧?”
柴荣沉默不语。
陶景升扯了扯嘴角道:“我师父说过,相一个人的人生低点,那就是看其在极恶之底要做的事,但我今日有不同的感悟。”
“要做之事,和已做之事,一个论心,一个论迹,初见你们二人时,我以你们的愤懑,怨恨来论你们的品德之底,也因此,我一再算错你们的命格,可今日看,不管是你,还是柴昭,即便内心深处早想把那些人赶尽杀绝,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冷静下来,选择对自己、对周围的人损伤最小的方法,论迹来定你们的品德之底,就在这世间许多人之上了。”
“可你们卜算一脉不是唯心吗?”柴荣好奇:“论迹不论心,这还算唯心吗?”
陶景升:“可见先贤之言也不能尽信,我也想看看你们的将来,到底是论心正确,还是论迹正确。”
柴荣心中一动,陶景升可是神医,又是道士,他怎么光盯着他们兄妹看了?
难道他和六娘并不是这个世界的边角料,而是主角?
他立即朝陶景升挪屁股,兴冲冲地问道:“陶神医,你刚说我和六娘是什么命格?七杀,听着就很霸气,我和六娘将来莫非是大将军?”
陶景升当然不会告诉他,他和柴昭身上都有紫气,而他身上最浓,若无意外,将来最小也是一地之主。
他高冷地道:“天机不可泄露。”
柴荣:“……那您刚跟我说了这么多……”
“我只是将我今日得到的感悟分享给你,不过,我倒是可以跟你说更多一点七杀有制的事,”陶景升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七杀若无制的恐怖结果,然后道:“我先前以为你是羊刃驾杀,哼,你虽看似脾气温和,主意极硬,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给六娘授课,讲的都是些以民造反平天下,犁遍天下不平事的故事,当中有不少以暴制暴之言。”
“所以,你看似温和,内心却暴烈,不可屈从一二。”
柴荣:……胡说什么啊,那是伟人以人民为主的思想,他不过是教六娘要懂得分辨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在与主要矛盾做抗争时可以争取别的“矛盾”对手为同盟,先干掉主要矛盾,在次要矛盾升级为主要矛盾时再干掉对方……
他哪有以暴制暴的想法?
呃,虽然在传授的过程中,偶尔烦躁了,觉得盘根错节难以理顺,不如一并铲除,从根子上解决……
柴荣立即晃了晃脑袋,认真道:“陶神医,你误会了,我和六娘都是温和之人,但羊刃驾杀是什么意思?”
陶景升瞥了他一眼,觉得他们俩不愧是兄妹,连话都差不多,他简单解释了一下羊刃驾杀,然后道:“但今日看,你隐忍擅谋,倒像是杀印相生。”
陶景升问:“你真不记得自己出生的时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