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南山陵园在城西,半山腰上,一条窄路通上去。
路两边种着松树,风一吹,全是松针和灰土的味道。路不宽,刚好能过一辆车,两边没有灯,只有树影。叶安他们在山下找了个地方等着,没上去。这种地方,他们这些外人跟上去,不合适。
叶凡和苏晓两个人往上走。
台阶很长,一层叠一层,两边是看不到头的墓碑。有新的,有旧的,有刻着照片的,有只刻名字的。风从山腰往下灌,带着一股凉凉的土腥味。苏晓走在前面,没说话。她熟悉这里。五年里,只有她一个人来。有时候带一束白菊,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上来站一会儿,站够了再走。
走到半山腰往右拐,第三排,最里面一座。
碑不高,灰白色的,上面只刻了一行字:
爱女叶小禾之墓。
叶凡站在碑前,没动。
他脸上没有表情,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名字。风把他的旧囚服吹得啪啪响。他站了很久,久到苏晓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小禾。”他终于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像怕把这座坟吵醒。他慢慢蹲下来,伸出一只手,在碑面上擦了擦。碑上有灰,他一点一点擦,擦得很仔细,像五年前他在她睡觉时,给她擦掉嘴角的饭粒。擦到那个“禾”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笔画上停了很久,像在确认这个字还在。
“她走的时候,几岁?”叶凡问,没回头。
“五岁。”苏晓说。
叶凡擦碑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擦。
“怎么死的?”他问。
苏晓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件她自己都不敢碰的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去拨。
“你进去之后,韩玄没明着动她,但也没让她好过。他断了我们所有钱,断了我的工作,把家里的门锁全换了。我带着她搬了几次家。搬到最远那次,离城二十公里,一间没窗户的地下室。她天天问我,爸爸去哪了。我说,爸爸出远门了。”
苏晓停了一下,像要把那些话从喉咙里一点点拽出来。
“后来她病了。高烧。我抱着她去小诊所看,打了两天针,烧退了一点,又升上来。医生说,得去大医院。我没钱。你家里人全被韩玄压着,没一个人敢帮。我带着她站在医院门口,排了三个小时的队,轮到我们的时候,她说,妈妈,我没事,我们回家吧。”
叶凡的手停在碑面上,指节发白。
“我没回家。”苏晓说,眼泪已经掉下来,但声音还稳着,“我去了陈临那儿。我知道他住哪。我带着小禾去找他,在楼下等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下来,说可以帮我,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把你在公司留下的东西全交出去。”苏晓说,“你的一些文件,几份股权转让书,还有一份你出事后托人带回来的保险柜钥匙。陈临说,只要我交出来,他就送小禾去最好的医院,费用他全出。”
“你交了吗?”
“没有。”苏晓说,眼泪一颗颗砸在台阶上,“那些东西是韩玄害你的证据。我知道你会回来。我不能给他。我要交出去,你这五年就白坐了。”
叶凡慢慢站起来。他转过身,看着苏晓。
苏晓已经满脸是泪,但没哭出声。她这五年,连哭都是闷着的。在神狱第五层,她不能让人听见自己哭。回到陵园,她也不能在女儿面前哭得太响。
叶凡看着她,过了两秒,说了一句:
“你没做错。是我的错。”
苏晓摇头。她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卡住了。
“我不该进去。”叶凡说,“我应该把他们全杀了,再进去。”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然后他走到墓碑正前方,从怀里掏出那个黑布包。那是苏晓贴身藏了五年的半盏灯。他打开,把那一小截灰白灯芯取出来,放在碑前,又用一块小石头压住。
风从松树间灌下来,把灯芯吹得颤了颤,没灭,也没亮。就这么压着。
“小禾。”叶凡说,“爸爸回来了。”
他在碑前跪下来。膝盖砸在石阶上,很响。腰挺得笔直,像跪着,又像在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