歧路辞行
有些故事,只适合在深夜被轻轻翻开。
林灿点点头,又转身向木长风端端正正行了个长揖:
“木老先生,孩子们就劳烦您多费心了。”
木长风抬手虚扶,望着眼前气度清俊、行事周全的年轻人,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斟酌:
“林公子,你我两次相遇,皆是患难之交,也算缘分匪浅。
老朽有句话冒昧相问,不知公子原籍何处,尊府是……?”
话音落下,林灿脸上微微一热,下意识挠了挠后脑勺,神色竟有几分少年人的窘迫与混沌。
这话委实不好答。他此刻意识尚且半清半混,似乎还未从十天前的宿醉醒来,朦胧感还未彻底散去,脑子里一会儿是酒肆、兄长的面容,一会儿是数百年后的楼宇街巷,两重记忆像浸了水的纸,叠在一起模糊不清。
他清楚自己灵魂深处唤作林深,是跨越岁月而来的异乡人,可这副身躯的来处、家族的脉络,又在记忆深处缓缓浮上来,断断续续,拼不完整。
他含糊地笑了笑,避开了细处,只如实答道:
“说起来惭愧,晚生几日前与友人醉酒登舟,稀里糊涂便漂到了这一带。
晚生是湖广黄州府黄冈县人,家父讳林道。”
“黄冈林家?!”
木长风闻言骤然色变,脱口而出,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半生走南闯北,勘舆走遍湖广诸府,如何没听过黄冈林氏的名头。
那可是黄州府传承百年的耕读望族,族长林道更是邑中宿绅,名下万亩良田横跨黄冈、蕲水、麻城三县,仓储之厚可供三年灾荒;临江有私属码头、内河粮船八艘,山中自有林木窑坊,庄院设武场、护院庄丁数十,不仅财力雄厚,在官绅圈层更极有声望。
别说寻常百姓,便是府县父母官,也要给林氏族长几分薄面。
他先前只当林灿是游历四方的寒门士子,虽见识不凡、身手出众,却没往顶级乡绅世家里想。
此刻对上名号,心底种种疑惑骤然解开——难怪他行事从容不迫,原是黄冈林家出来的子弟。
那样的门第,本就藏着常人难及的眼界与底蕴。
见他神色震动,林灿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又挠了挠头:
“不过是家乡祖荫,不足挂齿。”
木长风定了定神,长叹一声:
“原来是名门之后,难怪气度非凡。老朽眼拙,竟一直没认出来。”
一旁俞万山也面露讶异,随即笑着拱手:
“竟是林氏族长的公子,失敬失敬。难怪家兄当年提起黄州林氏,也多有赞许。”
寒暄已毕,天色渐晚,山雾开始缓缓流动。
林灿知道不能再耽搁,再次向众人拱手作别:
“诸位留步,前路尚远,晚生这便动身了。”
他背起简单的行囊,转身踏上出村的山路。
走出数十步回头望时,牌楼下的人影还站在原处,几个孩子踮着脚挥手,身影渐渐被流动的山岚吞没。
整座落隐村重又隐入云雾与重山之间,像一场连日雨夜里偶然撞见的桃源大梦。
林灿收回目光,定了定神,循着记忆里黄州的方向大步走去。
身后是暂时安稳的避世村落,身前是风雨飘摇的大明山河,他意识里两重身份依旧混沌交叠,可脚下的路,却已然清晰地伸向了远方。